后半夜。
他們被半山腰處的聲音給吵醒。
是那群叛軍掃蕩了一遍村子,發現人數對不上,大半的村民都逃走了,于是舉著火把追上了山。
透過洞口能聽見底下傳來的各種哭泣聲、叫罵聲、求饒聲以及冷兵器相交的聲音。
沈馨然小臉慘白往蘇妄身邊縮了縮。
他攬緊了她的肩膀,輕聲安慰道:“別怕。”
沈馨然咬了咬下唇,輕聲道:
“我不是害怕?!?/p>
“只是……只是覺得無力,那些村民都是無辜的,他們很凄慘,但是我卻救不了他們?!?/p>
“不!”
她使勁搖了搖頭,道:“連我們自己都沒辦法保證一定能活下來,我知道不該有多余的同情心,可我心底里還是難過?!?/p>
蘇妄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安慰道:
“難過是正常的,大家都會有同理心?!?/p>
“明知他們遭受苦難但是無力幫助,任是誰都會難受的。”
“馨然,記住一句話,尊重所有的人的命運,不要參與別人的因果?!?/p>
沈馨然默默點頭:“嗯?!庇滞磉吙苛丝?,小聲詢問道:“夫君,你說明天一切都會好的吧?!?/p>
“嗯,一切都會好的?!?/p>
后半夜他們就互相依偎著靠在一起,沒敢睡。
誰知道那些叛軍會不會清理完下面的人繼續往上走。
但是慶幸的是,他們或許是殺雞儆猴,拎了幾個人殺了后,許多藏在山里的普通百姓都害怕的自己走出來,跟著叛軍走了。
天還未完全亮。
他們不敢多停留,從洞口里出來。
蘇妄和沈馨然吃了點包裹里的干糧,準備找個小溪煮點水喝。
剛走到草叢邊,沈馨然從嘴里溢出一聲輕呼。
是一具凄慘的尸體。
身上衣衫破破爛爛的,都是逃命時被刮破的傷口,致命傷是胸口用長刀捅穿的一刀,眼睛還不甘心的瞪得老大。
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呢。
看刀痕就知道是被叛軍所殺。
是昨天里在洞口里的那個大娘。
嚴詞拒絕讓沈馨然進入。
想不到,今日竟然成了一具死尸。
沈馨然深吸一口,蹲下身,覆手將她的眼睛合上。
輕聲道:“夫君,我想將她埋了?!?/p>
他們救不了她。
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入土為安。
蘇妄點頭:“好?!?/p>
他們挖了一個不小不大的坑,就將大娘的尸體埋在一棵樹下,或許來年,會長出新的枝丫。
活在亂世里,成為一棵樹或許也是仁慈。
蓋上最后一抔土,沈馨然閉了閉眼睛。
沉聲道:
“夫君,我知道我太過于優柔寡斷,在亂世逃亡路上,任何的心善都會成為致命的弱點?!?/p>
“所以……”
“這是埋了大娘,也是埋了我最后的善心。從今天開始,我會硬下心腸?!?/p>
“直到我們平安活下去的那一日?!?/p>
蘇妄從她柔弱的身子里看到了不屈和堅毅的靈魂。
彎了彎唇,道:“好?!?/p>
……
接下來的一路,他們看到了更多的尸體。
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男女老少都有,身上都是統一的刀傷。
沈馨然真的就像是剛才所說的一般冷下心腸,甚至遇到尸體還會蹲下去,搜一搜他們身上是不是還有多余的干糧。
就這樣,他們又意外收獲了一些食物。
蘇妄以為她會害怕,但是看著她認真扒死人胸口的模樣。
就知道。
然然還是ranran。
走了整整一天,他們才終于繞過嶺山,從另一個口子抵達甘泉鎮。
鎮子上的百姓顯然還不知道附近的村莊上發生了什么,當他們走進鎮子要租驢車,卻發現根本沒有車可租。
因為不知道的只是普通老百姓,稍微有些有錢和有勢的大戶人家都已經乘坐自家馬車逃跑了。
而小商戶和普通員外也租借了驢車紛紛離開。
至于甘泉鎮的鎮長,早就在半個月就出門拜訪好友,還帶走了自己的妻妾兒女。
只有老百姓還不知道即將要發生些什么。
蘇妄和沈馨然在當地采購了一些新鮮的食物,又買了幾個結實的水囊,灌滿熱水。
客棧的跑腿是個七八歲眼睛亮亮的男孩。
沈馨然道了句謝謝,男孩便露出燦爛的笑容,眸中是那么天真。
蘇妄原本以為沈馨然會心軟,會順勢好心提醒男孩離開,但是她什么都沒說。
直到離開客棧,他們打算徒步前往瀘縣的路上。
沈馨然才低聲道:
“我救不了他的?!?/p>
“就算我能救得了他一時,這么小的孩子,還有這么遠的路,哪怕是我們也不能保證能平安無虞?!?/p>
“連自己都護不住,我拿什么救他。”
“這般菩薩心腸對自己而言反而是最大的危險?!?/p>
蘇妄揉了揉她的腦袋,點頭附和道:
“是,所以不要難過,也不要自責?!?/p>
“你知道我們唯一能做的是什么嗎?”
沈馨然仰起頭,好奇道:“是什么?”
蘇妄沉聲,緩緩回答道:
“第一便是趕緊到潁州府找到蘇銘,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得罪了誰?!?/p>
“第二便是朝廷能否派兵鎮壓吳王軍隊,徹底恢復安寧,還百姓一個平安?!?/p>
“唯有政局穩定,內部沒有戰亂,這才是真正能拯救千千萬萬個那樣的孩子的辦法?!?/p>
否則……永遠都有救不完的可憐人。
在亂世,可以心懷憐憫,但是不能過度圣母,否則害人害己。
沈馨然就做的很好。
迎上蘇妄溫和包容的目光,她眼眶酸酸的,卻又覺得像是被溫暖的泉水包裹。
“夫君,你這么說我心里好受一些了?!?/p>
“嗯,我們繼續走吧?!?/p>
蘇妄伸出手。
沈馨然想都沒想,滿臉信任的將手交到他手中。
心里卻默默道:可有的時候,她又希望這一路能夠慢一點。
這樣他們做夫妻的時間也能夠更長久一些。
穿過甘泉鎮,他們加快步伐,終于在天黑前抵達了另一個鎮子的村莊。
這里顯得一派祥和安寧。
蘇妄正準備敲門借宿,身后一輛馬車里突然傳來了驚呼聲。
“姐姐,你怎么在這里?”
二人轉身,定睛一看,竟然是沈鐵匠后來續娶的張寡婦和她的兒子沈小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