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圓滑笑意的胖臉,此刻布滿焦慮,眉頭擰成了疙瘩,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一見到謝集進來,錢茂才像是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兩步搶上前來,連基本的寒暄禮儀都顧不上了,一把抓住謝集的手臂,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謝兄!你可算來了!怎么樣?你有沒有什么感覺?”
謝集被他抓得手臂生疼,心中驚疑不定,面上卻強作鎮定,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錢…錢大人?什么感覺?這深更半夜的…你這是…”
“哎呀!謝兄!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跟我裝糊涂!”
錢茂才急得一跺腳,拍著自己的大腿,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咱們!咱們這些‘病’在家里的,不都是大小姐的人嗎?!要不是看在咱兩家離得近,交情也還算過得去,我這會兒也不敢冒險來找你啊!”
“你跟我交個底兒!我這心里慌得跟擂鼓似的!感覺大小姐這回…怕是要干天大的事啊!”
錢茂才這番話,讓謝集傻眼了,他加入謝桑寧陣營時日尚短,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掌管部分京衛兵權、平日里在朝堂上滑不溜手的錢僉事,竟然也是謝桑寧的人!
而且聽他這熟稔無比的語氣和稱呼,給謝桑寧效力,絕不止一兩年光景!
更讓謝集頭皮發麻的是錢茂才那句——“咱們這些‘病’在家里的,不都是大小姐的人嗎?!”
這豈不是意味著…如今金陵城中告病在家且被皇帝視為疫病纏身而嚴密封鎖的官員…
竟有全都是謝桑寧埋下的暗樁?!
這盤棋謝桑寧究竟從何時開始布局的?這暗網又織得有多大?
謝集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隨即又被震撼和激動取代!
他看向錢茂才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試探和警惕瞬間化為一種找到同類的的惺惺相惜。
他深吸一口氣:“錢兄…慎言!慎言啊!”
他環顧了一下這破敗的環境,壓低了聲音,“謝...大小姐的深意,豈是你我能妄加揣測的?不過今日街面上那關于虎符的流言…”
他沒有說透,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錢茂才一聽,胖臉上的焦慮瞬間消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用力一拍大腿,聲音都激動得拔高了幾分,隨即又趕緊捂住嘴,緊張地看了看門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大小姐脫不了干系!我的老天爺啊!這一手…這一手簡直是神來手!直搗黃龍!戳那位的肺管子啊!謝兄,你是不知道,聽到這消息,我先是嚇得差點尿褲子,緊接著又忍不住想拍案叫絕!大小姐真乃神人也!”
謝集點點頭,聲音帶著凝重:
“錢兄說的是!大小姐布局深遠,自有其道理。前些時日,她不是還安排了那些品級不高但位置緊要的小官員家眷,分批悄然離京了嗎?”
“這便是未雨綢繆,保全火種。如今這虎符流言一起…怕是風暴將至了!”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看著錢茂才。
“眼下當務之急,你我,還有那些‘病’著的同僚們,必須穩如泰山!病,要病得更重!門,要關得更死!絕不能成為大小姐的負擔!”
“咱們更不能被裴琰抓住任何把柄,成為他泄憤的由頭!我們要做的,就是等!等大小姐的下一步指令!相信她,一定會聯系我們的!”
錢茂才連連點頭,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臉上的慌亂消退了不少:“對!對!謝兄高見!明日我全家都會病得起不了身!”
“謝兄,我錢茂才今天就把話撂這兒!我不管別人怎么想,也不管你心里頭還有沒有別的念頭,反正我錢茂才,生是大小姐的人,死是大小姐的鬼!這顆腦袋,這身官袍,早就押在大小姐身上了!裴琰?哼!”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他算個什么東西!昏君罷了!我錢茂才雖說不是干干凈凈,但也對得起良心,這大慶遲早要被他敗了!”
“讓我選他和大小姐誰會贏?我錢茂才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信大小姐!大小姐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就算…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敢閉著眼往里沖!”
錢茂才這番赤裸裸的表態,聽得謝集熱血沸騰!
這就是謝桑寧帶出來的人嗎?
但他也敏銳地發現,錢茂才的手一直揣著,袖子里應該有東西,說不定是利刃!
若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讓他滿意,今日怕是有去無回。
但他本就沒有別的心思,自然也不怕。
謝集亦是正色,雙手抱拳,對著錢茂才,鄭重說道:
“錢兄肝膽照人!謝集不才,深受大小姐大恩,無以為報!此身此心,唯大小姐之命是從!刀山火海,謝某亦愿隨錢兄同行!裴琰無道,天理難容!吾等正應追隨大小姐,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好!”
錢茂激動地低吼一聲,胖手重重拍在謝集肩上,“謝兄!有你這番話,兄弟我這心里總算踏實了!咱們…是一條道上的!”
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
這一刻,謝集總算是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不過,那些別的‘病友’…”錢茂才壓低聲音。
謝集會意,沉聲道:“錢兄放心,能在這等關頭被大小姐選中、甘愿閉門重病的,絕非首鼠兩端之輩!我料想,他們此刻的心情,定與你我一般無二!”
錢茂才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臉上的肉因為激動而微微抖動:“沒錯!沒錯!大小姐…真是好手段啊!不聲不響,竟在京中埋下了這么多…嘿嘿。”
他搓著手,眼中充滿了興奮,“那咱們…就按謝兄說的辦!回去繼續‘病’著!病得越重越好!讓裴琰那狗賊以為我們都快死了才好!”
“正是!”謝集點頭,“此地不宜久留,錢兄,我們分頭回去,一切…靜待時機!”
兩人再次鄭重地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謝集在來時那位神秘人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錢茂才也吹熄了油燈,身影融入黑暗,如同從未出現過。
小院重歸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