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宗大殿,空曠寂寥。
對于陰陽家弟子而言,星宗多了外客的消息,如微風過耳,并沒有掀起多少漣漪。
既然不是新任的星魂,便與他們沒有干系。
在這追求力量的宗門內,人人皆專注己道,渴望著有朝一日躋身五部長老乃至更高之位,外人的來去,實在是不值得分心。
殿內,太淵凝視著眼前的紫發少女。
小衣眼眸空茫,仿佛靈魂已縮回極深的內里,留在外貌的只是一具軀殼。
太淵心中思量已定。
幽精蒙塵,魂體有損,這種魂魄創傷癥狀復雜精微,不是一時可解。
當務之急,是阻止情況繼續惡化。
“小衣。”
他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
“我是清靈的師叔祖,來這里是為了幫你,不是你的敵人。”
少女毫無反應,連眼神都未曾波動。
“你受了傷,”太淵繼續道,語速平緩,“是靈魂深處的傷,有點麻煩。接下來的時日,你在陰陽家所學的【九宮移魂術】,絕不可以再練。明白嗎?”
太淵看著她空洞的眼睛。
“待我尋得妥善之法,自會為你調理。你且安心,有我們在,你不用再以那般極端之法,急切求取力量。”
殿內只有太淵一人話音回蕩。
小衣臉色木然,一動不動。
太淵微微一頓,隨即了然搖頭。
“倒是忘了,你幽精蒙塵,情志閉塞。”
見她仍是毫無反饋的模樣,太淵想了想。
如果她因功法慣性或本能驅使,繼續修煉那禁術,豈不是雪上加霜?
罷了。
太淵抬手,并指如劍,隔空朝著小衣輕輕一點。
一道瑩白色真炁隔空渡入。
如春水入土,悄然在她身上布下禁制。
這禁制并不傷人,只是暫時鎖住了她功體運轉的樞紐,令其無法行功,更無法調動那由【九宮移魂術】修來的內氣。
小衣身體輕顫了一下。
她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太淵,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里,依舊沒有情緒。
但似乎知道太淵是為自己好,沖著太淵,輕輕的點了點頭。
太淵心下稍安。
封住修為,只是治標,暫止其損。
真正要治本,還需要修復那受損的魂魄,談何容易?
“人有魂魄,傷在靈魂,療愈自然也得從靈魂入手…”
但自己在這方面并沒有什么經驗,看來,需得先尋人練練手了。
太淵心念一動。
對門外值守侍奉的陰陽家弟子道。
“勞煩小兄弟,請東君前來一敘。”
不過片刻,焱妃的身影便出現了。
“太淵先生尋我?”
她步入殿中,目光掠過被封住修為、安靜坐在角落的小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沒有多問。
“確有一事相托。”太淵直言,“請焱妃姑娘,替我尋幾名惡貫滿盈、死有余辜的囚徒過來。最好是身負修為、心性兇戾之輩。”
焱妃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太淵。
見對方神色平靜,不似玩笑,有種學者般的專注。
“不知先生要這些人,做什么用途?”
焱妃終究還是問了一句。
“研習魂魄療愈之術。”
太淵并沒有隱瞞。
“需要有實癥之人,觀摩練習。”
焱妃余光瞥了瞥紫發少女,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請先生稍候。”
她并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質疑用活人練習是否妥當。
陰陽術的修煉道路上,本就不乏殘酷與犧牲。
約莫半個時辰后,五名被特制鐐銬鎖住的男人,被帶至星宗偏殿。
他們眉眼間戾氣縈繞,顯然都是兇徒。
焱妃立于一旁,道:“這五個人,都是身負血債,殘殺無辜,證據確鑿,按律當誅的人。”
太淵頷首:“有勞了。”
他沒有多言,神念如水銀瀉地,頃刻間籠罩五人。
陽神層次的搜魂讀心之術無聲展開,五人過往種種,如走馬觀花般呈現于太淵眼前。
奸淫擄掠,虐殺婦孺,為奪財寶屠人滿門……樁樁件件,血腥暴戾,確無冤枉。
“確是惡徒。”
太淵收回神念,眼中無悲無喜。
見狀,焱妃告退。
太淵不再猶豫,神念轉為強橫卻精細的操控之力,直接侵入五人心神深處。
五人身體同時一僵,眼神迅速渙散,陷入被完全掌控的渾噩狀態。
太淵將【九宮移魂術】的修煉法門,以神念灌頂的方式,強行植入五人心底,并驅動他們的身體與駁雜內氣,按照功法路線開始運轉。
偏殿內。
五人臉上浮現痛苦、茫然、時而猙獰的神色,周身氣息開始紊亂波動,卻又在太淵的絕對控制下,被強行捋順,朝著【九宮移魂術】推進。
短短幾個時辰,五人身上原本駁雜的內氣被迅速轉化。
散發出類似小衣那種特殊而凝練的內氣波動。
然而,他們的眼神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呆滯、空洞,猙獰……魂魄在太淵的感知中,如同被無形之手粗暴揉捏,出現了裂痕。
太淵冷靜地觀察著一切變化。
詳細記錄著魂魄的損傷與內氣增長的對應關系。
他繼續控制著五人修煉。
一天,三天……十天過去。
五人的內功修為在禁術催動下突飛猛進,已經遠超他們原本的修為。
但代價是,他們的魂魄損傷愈發嚴重。
魂光暗淡,三魂七魄開始松散移位,如同布滿裂痕的琉璃,隨時可能崩碎。
太淵凝視著他們的魂魄。
“照這種情況,再練下去,魂魄殘破不堪,暴斃猝死只是遲早。而這身看似強大的內氣,不過是無根浮萍,魂滅則氣散。”
太淵開始了下一步。
神念化作最精細的“手”,探入其中一人的魂魄深處。
沒有經驗,便只能摸索。
太淵嘗試著梳理那些裂痕,彌合暗淡的魂光,將錯位的魂魄引回正軌。
最初的動作,難免粗糙。
“呃啊——!”
慘嚎從一名囚徒口中爆發,他雙眼驟然赤紅,渾身抽搐,魂魄在太淵生疏的“手術”下劇烈震蕩。
太淵立刻加大神念輸出,試圖穩住,卻已經遲了。
那人的魂魄結構,如同被暴力扯開的蛛網,雖然沒有徹底消散,卻已支離破碎。
最終,太淵竭盡全力,也只勉強將其魂魄修補回原先的五六成。
表現在外,便是此人已然瘋傻。
時而癲狂大笑,胡言亂語,時而又呆若木雞,口水橫流。
“失敗,乃成功之母,繼續。”
太淵給自己打氣。
另一人,則在太淵嘗試分離并修復其受損的精魂時,意外導致了魂體的人格割裂。一個身體里,產生了兩個彼此沖突、交替主導的混亂意識。
面對失敗,太淵面色沉靜,繼續給自己打氣。
他仔細復盤每一個操作細節,感受著魂魄那微妙的反饋。
經驗,在失敗中迅速積累。
剩下的三人,成了他新的研習對象。
太淵的手法,肉眼可見地變得精準細膩。
神念操作如同最靈巧的手術刀,精準修復損傷,引導魄力歸位。
隨后,太淵喚來焱妃,又送來了三名同樣罪孽深重的囚徒。
這一次,他并沒有直接使用原版的【九宮移魂術】,而是對功法進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改——削弱其“移魂榨氣”的強度。
讓新來的三人修煉改良版禁術,觀察記錄,再進行更成熟的靈魂手術。
時光在專注的研習中流逝。
星宗偏殿,成了太淵獨有的智習室。
近兩個月后。
太淵立于殿中,抬起雙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動,一團氤氳之氣,自他掌心浮現。
氣息流轉,仿佛蘊含著無盡的造化生機與可塑性。
緊接著,他雙手輕輕一分。
那團氤氳之氣隨之裂變,化作兩團性質迥異的光華,一紅一藍。
雙手再合。
紅藍光華交融,復歸為那團最初的氤氳之氣,渾然一體,陰陽互濟。
太淵注視著掌中變化的炁團,眼中思索交織。
歷時近兩個月,經過十一位“大體老師”的協助,以及自身陽神境界對于性命的認知,他終是創出了一門專司修復、調理生靈三魂七魄的法門。
此法不僅能修補【九宮移魂術】造成的損傷,理論上,對于絕大多數魂魄層面的創傷,都有調理復原之效。
只是——
太淵看著掌中那分合由心、紅藍變幻的炁團,一個有些意外的念頭浮現。
“這分魂煉魄,塑形控心的能力,怎么感覺……和【雙全手】有點像呢。”
…………
這兩個月的時間,太淵所為,并不只是創出那門修復魂魄的法門。
那卷記載著【九宮移魂術】的竹簡,被他反復琢磨。
然后,太淵以自身陽神的境界認知為基礎,結合全真一脈性命雙修的根本理念,又融匯了所知曉的諸多煉神、觀想、存思之法,對這門偏激的禁術進行了升級優化。
徹底剔除原功法中,最核心也最兇險的“移魂榨氣”那個部分。
隨后,是一次又一次地推演,一遍又一遍地微調。
功法版本迭代了十幾次。
到了最后,這門脫胎于陰陽家禁術的新功法,其理念與路徑,已與原版的【九宮移魂術】大相徑庭,幾乎可視為一門全新的傳承。
它的重心,完全落在了“神魂”的修煉上。
這門新的【九宮移魂術】,更像是《陽神》世界觀的“神魂道法”,專于壯大凝練神魂。
以太淵的修為見識,自然也能將其修改為性命雙全之法。
但是,太淵在推演過程中,心念微動,想到了此方世界的些許特異之處。
韓非那柄蘊含劍靈、干涉現實的“逆鱗”之劍,以及之前感知到的、這方世界對靈魂體似乎更寬容的天地規則。
故而,在最終的定稿中,太淵有意朝著“神魂”方面修改優化。
功法既成,太淵心中浮起一個念頭。
這門功法雖然已經剔除隱患,根基中正,但終究新創,是一條有別于當世諸子百家主流的新路。
效果如何,修煉感受又如何,還需要實證。
該讓誰先行一試呢?
他腦海中掠過幾個身影,又一一按下。
清靈自有道家天宗傳承,弄玉精于琴心,道途已定,墨鴉、白鳳皆長于殺伐實戰,此法跟他們相性不合。
新法初創,總得選個合適的人選。
“算了,就先暫且收著吧。”
“日后如果遇到合適的人,再傳不遲。”
當務之急,是另一件事。
“清靈。”太淵喚道。
“師叔祖?你叫我?”清靈從門外進來。
“去將小衣帶來。”太淵語氣平和。
清靈先是一愣,隨即,目光驟然亮起。
“師叔祖,是找到醫治小衣的法子了?”
看著少年臉上的神情,太淵微微頷首,給予了一個肯定的答復。
“嗯,有些頭緒了。”
“太好了!我這就去!馬上就回來!”
清靈瞬間狂喜掃空,話一說完,轉身飛奔出了大殿。
很快,清靈將小衣帶了進來。
“師叔祖,小衣來了!”
清靈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期盼。
太淵指了指矮幾前柔軟的蒲團。
“小衣,坐這里。”
紫發少女依言坐下。
太淵在她對面,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韻律。
“閉上眼睛,睡一覺。等你醒來,便會好受許多。”
話音落下,并不見他有何復雜動作,一股柔和的安寧意蘊籠罩了小衣。
少女眼睛閉合,呼吸立馬變得均勻綿長,清靈在一旁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太淵掌心向上,一縷藍色炁光浮現。
炁光將小衣整個籠罩其中,藍光并不刺眼,清和寧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
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太淵掌心一收。
那籠罩小衣的藍色炁光如同百川歸海,頃刻間倒卷而回。
“好了。”
“好、好了?”
清靈看看依舊閉目的小衣,又看看太淵。
“這么快嗎?”
他想象過治療過程的艱難,或許需要丹藥、陣法、長時間的運功,甚至可能伴有痛苦。
卻沒想到,僅僅是讓妹妹睡了一覺。
太淵微微一笑,道:“會者不難,難者不會。”
清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轉回小衣身上。
就在這時,蒲團上,少女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倒映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清靈。
清靈小心翼翼地開口,帶著希冀。
“小衣……是我,我是哥哥啊。你……你能說話了嗎?感覺怎么樣?”
小衣靜靜地望著她。
眼眸之中,似乎少了幾分空洞,然而,她依舊抿著唇,沒有言語。
清靈轉過頭,求助般地望向太淵。
“師叔祖,這……”
太淵的眉頭,也跟著皺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少女魂魄上那些因為【九宮移魂術】造成的“幽精蒙塵”之癥,已經完全好了啊。
三魂歸位,七魄安穩,魂光雖然沒有完全璀璨,卻也已連貫一體。
為什么仍舊不言不語?
太淵的目光變得深思起來。
“沒好嗎?不應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