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裕四年，四月初一。
北山河谷臨時扎下的營盤內(nèi)。
“報——！”
山巔望堡值戍的哨卒，一路小跑，跑到河谷大帳，拜倒在李煜面前。
“大人，周遭多處山野，皆發(fā)現(xiàn)活人下山的蹤跡！”
“嗯，知道了。”
李煜抬頭，揮了揮手。
“喏！”
哨卒拱手，緩步倒退幾步，這才轉(zhuǎn)身出帳。
有活人的蹤跡倒不值得意外。
當初逃出撫順縣城有那么多的散兵游勇，占著周遭的一些不知名山頭險地，結寨自守。
憑借南岸撫順炭場的近水樓臺，他們總能有辦法弄到一些煤炭。
即便此前駐扎在南岸炭場營房的撫順營兵不許他們這樣做。
可撫順衛(wèi)周遭大小礦井，并非獨一可用。
甚至一些遠離炭場的零散露天煤礦，在撫順軍民眼中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那里以前可能是某些大戶人家的私礦。
如今也只不過是無主之物，人皆可拾。
放眼遼東，大多數(shù)有人聚居的地方，其實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煤礦產(chǎn)出。
再不濟，也是有著繁盛的林木可依。
要相信前人的智慧。
“來人！”
李煜放下手中撫遠縣照例送來的近日文書，朝帳外呼喚。
“家主，有何吩咐？”
帳外親衛(wèi)入帳，拱手敬問。
李煜淡然道，“派游騎背負羽旗，找那些下山的落單百姓，把消息放出去......”
“就說，屯將李景昭攜代千戶李君彥，于北山納民。”
眼下?lián)犴橁P駐兵百余營兵。
南北兩座官驛分別駐扎著李順麾下本部兩隊人馬。
余下四百多兵丁，人推馬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這樣的爛泥地里，把偏廂車一架又一架的推上山麓。
當下的北山南麓坳口，便是被這座串聯(lián)起來的車墻所封堵。
下封土石，上倚木墻。
這就成了一道占據(jù)地利，易守難攻的簡易高墻。
如果李煜愿意，完全可以在這座臨時木墻的遮蔽下，重新搭建一道堅固的石墻。
重現(xiàn)昔日山城之險。
就在這北山河谷內(nèi)，就有昔日遺留下的一座采石礦。
材料是有的。
缺的只是人力開采和搭建。
李煜麾下四百兵丁，并不適合長久駐守在此。
許多人還等著回撫遠縣與家人團聚。
即便是失了家小的兵丁，也還有個新娶的妻小不是？
除去嚴加操練的營兵之外，受征召的軍戶和民戶，本質(zhì)上還是以鄉(xiāng)土為牽掛的‘地方兵’。
壘砌山口關墻，絕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更何況，北山河谷共有三處坳口。
其余兩處小山口，山麓更險，但是也能通人。
既然能通人，自然也能通尸。
這都是需要壘墻固守的麻煩位置。
營帳內(nèi)，百戶周巡請教道，“李大人，依您所看，這山口城墻，需要多久才能起出來一道薄墻？”
衛(wèi)所軍，向來是朝堂軍隊中干土木活兒的慣用好手。
包括李煜，祖祖輩輩都在做著加固，甚至是建造屯堡的活計。
所以比起營軍，反倒是李煜和其余幾位百戶，對這種建城的事情更有經(jīng)驗。
“周百戶，這個問題，我就可以代為回答。”
見李煜點頭默許，張承志站出來代為答道。
“若是在北山三處山口各自搭建起一道半丈高的夯土墻，至少還得等一個月，才能動土。”
“想要建成，以當下人手，掘土夯實，需要兩個月以上。”
張承志話鋒一轉(zhuǎn)，“可若是搭建石墻......”
“需要采石，運石。”
“我們?nèi)比耍徽筛叩某菈Γ蛳碌幕咨僬f也得丈許。”
石墻必須上窄下寬，否則碰上地龍翻身，就得垮塌。
“至少需要三到六個月，才能成型！”
至于真正完工，那是經(jīng)年累月的事情。
人多就快，人少就慢，難有定數(shù)。
好消息是，三處山口的長度一共加起來，也就二十余丈長。
放在撫順縣，也就是重建了其中一面城墻的一部分。
之所以需要的時間長，只是因為單純的人少。
對于平地建城而言，重建這座山城已經(jīng)稱得上是非常節(jié)省工時的。
是要踩著爛泥地，走過石橋，去南岸和那些隨時可能復蘇的尸鬼奪城？
還是花些苦力氣，安穩(wěn)地搭建城墻？
二者之間孰優(yōu)孰劣，在不同的人眼中，有不同的看法。
于李煜而言。
若是麾下有四百營兵，那他大可入城大殺四方。
趁著尸鬼將醒未醒的關頭，即便真的醒了，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但以周巡麾下不到一百的營兵，配上三百多衛(wèi)所兵，這種概念就完全不同。
營兵精悍，與李煜而言卻又不那么如臂指使。
衛(wèi)所兵知根知底，族兵更是與主家榮辱與共......卻又不是那么的精練。
這么兩波人即便眼下雜糅在一塊兒，也算不上是互補。
操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軍制的重新整合更需要時間磨合。
見張承志說的差不多了，李煜這才開口。
“從撫遠縣往北山遷民，這一點想必是比較困難的。”
讓百姓們冒險出城，來到一處陌生且荒蕪的北山河谷。
這并非易事。
或者說甚至有些不切實際。
一個幾百年前的山城遺址，那不就是開荒嗎？
將士們的家眷來到此處，在他們眼中和‘流放’能有什么區(qū)別？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是客觀的事實。
升米恩斗米仇的前車之鑒，也是屢見不鮮。
除非李煜還是用那老一套，把自家親族作為榜樣，率先遷過來。
這樣一來，其他人才能相信，這北山是個比撫遠縣還好的去處。
但......只要李煜還有理智，就不可能如此。
如此苛待親族，與自掘墳墓何異？
用公心去一味地壓制私心，李煜覺得這等人遲早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他是不樂于做的。
李煜繼續(xù)道，“所以，我意收攏撫順左近流亡軍民，以撫順之民治撫順之山。”
反正同樣是上山結寨。
何不把撫順衛(wèi)散出去的人，全部收攏到他自已的手中。
來為這座北山要塞的先期重建獻上一份力？！
這些一無所有的百姓，重建家園，甚至會比李煜等撫遠來的‘外人’更積極些。
“大人英明！”
周巡、張承志、李松、劉源敬四位百戶皆無異議。
一旁乖巧靜坐，悄然旁聽的李君彥，確實是個很好的招牌。
一位沒兵沒將的‘假’千戶，旁人可以不買他的賬。
但有人撐腰的李氏千戶大人，旁人如何敢不遵從？
不從者，便是忤逆朝廷。
武官失城，又抗命不遵。
說一句萬死也不為過。
撫順千戶聚兵，名正言順！不從者，舉大義而討之！
‘挾千戶以討不臣。’
思之于此，李煜帶著笑意轉(zhuǎn)頭看著李君彥莫名點了點頭。
好似受到鼓勵認同一般，小少年嘴角微微揚了揚。
身姿坐的更為端正，仔細聽著這些他還有些不大明白的軍政瑣事。
這樣合用的遠支親族，又是個乖巧親近的孩子，誰又能看著不歡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