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淵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后廚時。
他感覺自已像是剛從一場長達百年的大夢中醒來。
畫中世界那炙熱的爐火,和那滔天的黑色浪潮,仿佛還殘留在他的腦海里。
而他那因為強行凝聚萬家燈火而消耗巨大的精神力,也讓他感覺大腦一陣陣地發空,連帶著指尖都有些微微發麻。
他扶著灶臺,喘了幾口粗氣,才勉強穩住身形。
耳邊,仿佛還能聽到那萬千匠人落錘時的轟鳴,和街坊鄰里期盼的低語。
在他的掌心,那顆由萬家燈火凝聚而成的赤金色獅子頭,正靜靜地躺著。
它的大小和普通的獅子頭差不多,但入手卻異常沉重。
表面烙印著無數個細小的,由街坊鄰居們的期盼和守護之心凝聚而成的金色符文。
一股充滿了鎮壓和守護之力的霸道氣息,從其中散發出來。
讓整個后廚的溫度,都隨之升高了幾分。
“總算…沒白忙活?!?/p>
他看著這個自已迄今為止,做過的最復雜也最耗費心神的作品,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但他也知道,這道菜,還差最后一步。
一個…能承載得起這份厚重守護的盤子。
這顆獅子頭,承載的是一座城的重量,是萬家燈火的期盼。
用普通的碗碟,根本就無法承載它那份沉重的規則之力。
強行裝進去,恐怕還沒等端上桌,碗就得先碎了。
他轉身,再次打開了那個散發著微光的【煙火凝珍柜】。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
他直接將目光鎖定在了柜子最深處,那塊看起來最不起眼,但氣息卻最厚重的食材上。
【基石之土】
來源:“基石”執念(變異)
屬性:中性,承
功效:由最純粹的守護和承載之心凝聚而成,質地堅硬,可塑性極強,是制作特殊器皿的絕佳材料。
這塊土,是林文軒上次在店里講述完創業史后,所留下的執念余燼。
那里面,蘊含著一個男人,從一無所有到身家千億。
始終沒有忘記自已腳下那片土地,和那些跟著他一起打拼的兄弟的赤誠之心。
那是一份…承載了無數個家庭希望的基石。
用來承載這顆同樣熔鑄了萬家燈火的鎮河獅子頭,再合適不過了。
顧淵沒有猶豫,將那塊看起來像是普通泥土的【基石之土】,取了出來。
入手微沉,能感覺到一股大地般的厚重和踏實。
靈視之下。
基土的內部,仿佛有無數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身影,正在揮汗如雨地勞作著。
他們用最樸素的磚瓦,和最堅實的汗水,筑起了一座座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
顧淵沒有用任何模具,也沒有用任何工具。
只是閉上眼,將自已那已經所剩不多的煙火氣場注入其中。
然后,用他那雙畫過無數次素描,能精準地把握每一個結構和線條的手。
開始對這塊土,進行著最原始的煙火塑形。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的不是什么精致的盤子或者碗。
而是一塊鋪在江城老街巷弄里,被無數場風雨沖刷過的普通青石板。
他要用這份最接地氣的承載,來致敬那份同樣來自于民間的,最偉大的守護。
在他的揉捏和塑形下。
那塊土,開始以一種緩慢堅定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最終,變成了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但表面卻異常光滑溫潤的黑色石板。
石板的邊緣,還帶著一絲被歲月打磨過的自然弧度。
看起來就像是從某條老街上,隨意撬下來的一塊地磚。
樸素,卻又充滿了故事感。
當這塊石板成型的瞬間。
顧淵感覺自已體內的煙火氣,又被抽空了一絲。
他那張本就沒什么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
但他看著眼前這個由自已親手打造的盤子,眼神里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將那顆還在散發著滾燙溫度的赤金色獅子頭,鄭重地放在了這塊黑色的石板之上。
“滋啦——”
一聲輕響。
那股充滿了鎮壓之力的霸道氣息,與石板那份承載萬物的厚重之力,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獅子頭表面的赤金色光芒,開始緩緩地收斂。
最終,變成了一種更加內斂和溫潤的暗金色。
而那塊黑色的石板,表面也隨之浮現出了一絲淡淡的金色紋路。
將那顆金色的獅子頭,穩穩地托舉在了中央。
鎮河之念與承載萬物的大地,在這一刻,達成了最完美的平衡。
沒有絲毫的排斥和沖突。
仿佛它們天生,就該是一對。
一道菜,一個盤。
一個,是百年前,由萬家燈火熔鑄而成的守護。
一個,是百年后,由萬丈高樓壘砌而成的基石。
兩種截然不同的時代印記,在這家小小的餐館里,以一種極其奇妙的方式,達成了傳承。
顧淵看著眼前這道終于完成的作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道菜,已經不僅僅是一道菜了。
它是一份承諾,一份傳承,也是一份…足以鎮壓江河的希望。
他沒有再停留。
端著這盤堪稱藝術品,也承載著兩個時代守護執念的【萬家燈火·鎮河獅子頭】。
轉身,走出了后廚。
.....
店外,雨還在下。
那個佝僂的身影,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雨幕之中。
他那即將要潰散的魂體,在長明燈光暈的庇護下,勉強維持著最后的形態。
顧淵端著盤子,走到他的面前。
“老師傅,菜做好了?!?/p>
他將那盤散發著萬丈光芒的鎮河獅子頭,輕輕地放在了門口的木椅上。
那股守護和鎮壓意志的氣息,瞬間就將周圍的陰冷雨水,都逼退了幾分。
巷子里的風也停了。
只有那盞長明燈的光暈,和那顆獅子頭散發出的暗金色光芒,在雨夜中交相輝映。
而張鐵,在聞到這股熟悉的味道時。
那雙渾濁的眼睛,終于有了一絲反應。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向了那盤菜。
他看到的,不是一顆肉丸。
而是…
那座他親手鑄就的,熔鑄了萬家燈火的烘爐。
和那根,承載了他一生信念的鎮河釘。
他那早已僵硬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些許的波動。
那是一種…看到了自已畢生心血的欣慰和釋然。
他沒有動。
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顆還在散發著滾燙溫度的獅子頭。
仿佛在與那個百年前的自已,進行著一場跨越了時空的無聲對話。
顧淵也沒有去打擾他。
他只是搬了張椅子,在旁邊坐了下來,給自已倒了杯水。
然后,默默地陪著。
一人,一靈,一盤菜。
就在這風雨飄搖的夜里,形成了一幅充滿了傳承意味的奇妙畫卷。
不知過了多久。
當那顆獅子頭的溫度,漸漸冷卻下來時。
張鐵那虛幻的身影,終于動了。
他彎下腰,伸出那只布滿了老繭和傷疤的手。
沒有用筷子,也沒有用勺子。
只是用最原始,也最虔誠的方式,將那顆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獅子頭,捧了起來。
然后,一口,一口地,將其送入了口中。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
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自已那段早已被遺忘的崢嶸歲月。
他每吃下一口。
他身上那股即將要熄滅的陽火,就會重新燃燒旺盛一分。
他那已經變得稀薄的魂體,也會隨之凝實一分。
那股守護和鎮壓的規則之力,更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他的體內匯聚攀升。
當他將最后一小塊獅子頭,都送入口中時。
他那原本佝僂的身體,已經重新變得挺拔如松。
那雙渾濁的眼睛,也恢復了匠人般的銳利和明亮。
眼底深處,倒映著一團熊熊燃燒的金色爐火。
他不再是那個即將要魂飛魄散的殘魂。
而是變回了那個,能以凡人之軀,撼動江河的傳奇鐵匠。
張鐵。
他放下那只已經空了的青石盤,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與畫中那個老鐵匠在完成最后一次落錘后的姿態,如出一轍。
然后,他對著顧淵,對著這家給了他最后尊嚴的小店。
緩緩地,彎下了腰。
沒有言語,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但那份承載了百年的感激和托付,卻比任何話語,都來得更加沉重。
顧淵這次沒有像往常一樣坦然接受,而是鄭重地起身,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他。
那不僅僅是魂體的重量,更是承載了一座城的因果之重。
他那本就有些虛浮的身體,在這一刻竟感覺有些站立不穩。
“老師傅,”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恢復了巔峰狀態的英靈,輕聲說道:
“一路順風?!?/p>
張鐵聞言,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沒有再回頭。
只是邁著那沉穩而又充滿了力量的步伐,重新走回了那片無盡的雨幕之中。
他沒有再去看身后那間小店。
也沒有再留戀這片人間。
他只是朝著那條他曾用生命鎮壓過的黑色大河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但顧淵知道。
他不是去赴死。
他是去…歸位。
回到那個,屬于他的永恒哨位之上。
從今往后。
江城,或許會少一個關于老鐵匠的傳說。
但那條奔流不息的護城河底,卻會多出一根,永不生銹的鎮河神釘。
默默地守護著這座城市,下一個百年的安寧。
【叮!“鎮河”執念已完美凈化!】
【恭喜宿主首次以自身感悟,成功烹飪出珍品級菜肴,完成隱藏成就‘薪火相傳’!】
【任務評價:傳說!】
【正在結算最終獎勵…】
一連串的系統提示,在顧淵的腦海里,如同煙花般炸開。
但他卻沒有立刻去查看那些豐厚的獎勵。
因為對他來說,這都不重要。
他只是看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再見了,老師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