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跨年夜的火鍋局。
第二天上午,陽光正好。
江辭來到了劉國棟的辦公室。
他將一早就碼好的八百字心得報告,工工整整地放在了那張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
“劉老師。”
劉國棟正坐在桌后,慢悠悠地品著一杯熱茶。辦公室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普洱茶香。
他抬了抬眼皮,看見江辭,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仿佛他早就料到他會這個時間點出現(xiàn)。
劉國棟沒有去看那份心得報告,只是將手邊一張早已簽好字的表格,朝著江辭的方向,推了過去。
“離校審批單。”
他的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江辭看著那張單子,愣了一下。
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老師,您……”
“昨晚,”劉國棟打斷了他,放下茶杯,“演出結束后的三個小時里,我接了不下二十個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有導演,有制片人。無一例外,全都是在向我打聽你。”
他看著江辭,語氣里充滿了自豪。
“你現(xiàn)在,是我們京都電影學院最新的‘金字招牌’了。”
江辭的內心毫無波瀾。
金字招牌?
聽上去,似乎不如“搖錢樹”這個項目代號來得實在。
然而,劉國棟的話鋒,猛地一轉。
他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院派權威特有的嚴肅。
“但是,江辭。”
“我今天要給你提個醒。”
“越是所有人都捧著你,越是聚光燈都打在你身上的時候,你,就越要沉住氣。”
“鮮花和掌聲,是最容易讓人迷失的東西。”
“藝術這條路,半點都弄虛作假不得,更沒有半點捷徑可以走。”
劉國棟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江辭收起了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KPI計算,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師,我明白。”
他發(fā)自內心地感謝道:“這次的話劇演出,謝謝您的指導。”
劉國棟定定地看了他幾秒,似乎在確認他話里的真誠度。
然后,他點了點頭,拉開了手邊的抽屜。
從里面,拿出了一個厚厚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袋。
“砰。”
紙袋被他放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這個,就當是我給你的演出獎勵。”
演出獎勵?
江辭的腦子又開始飛速運轉。
是獎金?還是什么絕版的珍藏劇本?或者是哪位大師的表演心得手稿?
劉國棟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搖了搖頭。
他將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推到江辭面前。
“你是天才,這一點,現(xiàn)在所有人都承認。”
“但天才,更需要知道邊界在哪里。”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打開看看吧。”
“看看一個演員,是如何被角色成就,又是如何……被角色毀滅的。”
江辭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紙袋。
入手的分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拉開封口,從里面抽出的,不是什么劇本,也不是獎金。
而是一沓厚厚的資料。
每一份資料,都是一個曾經(jīng)在影史上留下過名字的演員的案例分析。
有詳細的生平履歷,有讓他們一舉封神的經(jīng)典角色剖析,但更多的,是他們在那之后,人生急轉直下的悲慘記錄。
酗酒、抑郁、自殺、在精神病院里度過余生……
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一段段冰冷詳實的文字記錄。
江辭的指尖,劃過其中一份資料的標題——《演員高翔:入戲<瘋人院>后,與其飾演角色‘23號病人’人格混淆的臨床心理學報告》。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已仿佛被一道電流擊中。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自已每天追求的“心碎值”背后,那條通往藝術巔峰之路的,真實而殘酷的風險。
原來,“為戲癡狂”,從來都不只是一句贊美。
它也可能是一張,通往毀滅的單程票。
但自已有的選嗎?
他將資料重新裝回牛皮紙袋,動作緩慢而鄭重。
然后,他對著眼前的老劉,深深地,鞠了一躬。
……
下午,404宿舍。
江辭回到宿舍,開始收拾行李。
《三生劫》劇組那邊,答應導演的關于“楚無塵”的殺青戲份也即將開始。
他利落地在線訂好了當晚飛往影視基地的機票。
就在他拉上行李箱拉鏈的那一刻,一只手,按住了箱子。
是趙振。
“辭哥,你這就要走?”
“嗯,劇組那邊催了。”江辭答道。
趙振攔在他面前,一臉不容置疑的表情。
“不行!”
他大聲宣布:“今天幾號,你忘了?”
江辭想了想。
“12月31號。”
“對啊!跨年夜!”趙振的嗓門更大了,“今晚,無論如何,咱們兄弟三個都得聚一聚!就當是給你踐行了!”
江辭看著他那張寫滿了“不答應就是不給面子”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雖然沒說話,但顯然也是同樣意思的陳默。
他原本被KPI填滿的腦子里,忽然空出了一塊地方。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
跨年夜的寒風,吹得人臉頰生疼。
但校門口那家開了四年的小火鍋店里,卻熱氣蒸騰。
江辭、趙振、陳默,三人圍坐一桌。
銅鍋里,紅油翻滾,白湯咕嘟。
趙振高高舉起手中的啤酒瓶,滿臉紅光。
“來!兄弟們!”
他用他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對著整個店喊道:“祝我們老江!此去一帆風順,旗開得勝!早日成為影帝!”
“干了!”
“砰”的一聲,三個啤酒瓶撞在一起。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辛辣的麥芽香。
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陳默扶了扶被熱氣熏得滿是霧氣的眼鏡,慢悠悠地夾起一片剛燙熟的毛肚。
“理性分析,”他用他那慣有的冷靜聲線開口,“江辭,我必須提醒你一句。”
“娛樂圈,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尤其是魏松那種段位的大導演,他們看待演員,就像看待一件工具。”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要有自已的判斷,不要被他PUA了。”
“PUA?”趙振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啥玩意兒?”
“精神控制。”陳默言簡意賅地解釋,“通過打壓、否定,來摧毀你的自信,讓你對他產(chǎn)生絕對的依賴和服從。”
江辭夾著羊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個咋咋呼呼為他描繪著影帝藍圖,一個冷靜嚴肅為他分析著潛在風險的兄弟。
那份埋藏在心底四年的,屬于“江辭”這個普通大學生的情感,被這滾燙的火鍋熱氣,徹底蒸了出來。
這一刻,他暫時忘記了什么生命倒計時,忘記了什么心碎值KPI。
他只是感覺,胸口很暖。
他笑了笑,將那片羊肉在麻醬碟里滾了一圈,塞進嘴里。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