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之戰(zhàn)的戲份，正式殺青。
整個劇組在短暫的狂歡后，立刻投入了下一場景的準備之中。
氣氛從白日里金戈鐵馬的喧囂，驟然轉(zhuǎn)入了夜色下的沉寂。
新的場景是楚軍主帥大帳。
即將拍攝的是巨鹿大勝當晚，項羽與虞姬的一場對手戲。
江辭看了一眼自已視網(wǎng)膜上的淡藍色光幕。
【剩余生命時長：168天2小時】
時間在一天天流逝。
他很清楚接下來這場文戲，不可能直接收割到任何心碎值。
它的作用是鋪墊。
為最終那場垓下“意難平”埋下基石。
是塑造項羽這個角色，那道貫穿了神性與人性的，最核心的弧光。
片場搭建的大帳內(nèi)，燈火通明。
江辭已經(jīng)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黑金重甲，換上了一身玄黑色的常服，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木榻上。
他沒有和任何人交流。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
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絕氣場，從他身上無聲地彌漫開來。
周圍忙碌布景的劇組人員，經(jīng)過他身邊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手腳，連說話的音量都壓低了幾個度。
帳外，按照導演魏松的要求，上百名扮演楚軍士兵的群演，正爆發(fā)出陣陣震天的歡呼與喧鬧。
趙穎菲換好了虞姬的戲服。
一身素白的羅裙，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清麗。
她端著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在開拍前，遠遠地站著。
她的視線，落在江辭那個如山般沉穩(wěn)的背影上。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她依然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fā)出的空虛和疲憊。
監(jiān)視器后，黃生秋和劉涵予幾位老戲骨，并沒有因為自已的戲份拍完而離去。
他們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站著，像是在等待一場好戲。
他們都想看看。
那個能將“人屠”的霸道與漠然演到骨子里的年輕人，要如何去演繹一個內(nèi)心正在經(jīng)歷崩塌與撕裂的“人”。
“各部門注意！”
魏松通過對講機，進行著最后的場面調(diào)度。
“帳外的歡呼聲，再大一點！我要那種狂熱！震耳欲聾的狂熱！把帳篷頂都給我掀了！”
他要用最極致的喧鬧，去反襯帳內(nèi)最極致的死寂。
一切準備就緒。
趙穎菲動了。
她沒有嘗試去跟“江辭”打任何招呼，也沒有任何眼神交流。
她直接進入了虞姬的角色。
對著那個背影，她款款走去，步伐輕盈，悄無聲息。
走到近前，她對著那個背影，盈盈行了一禮。
監(jiān)視器里。
一個沉默如山，一個靜立如水。
兩人甚至還沒有開口說第一句臺詞，
但那種獨屬于他們兩人之間，旁人無法介入的氛圍感，已經(jīng)瞬間拉滿。
魏松滿意地拿起了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Action！”
一聲令下。
帳內(nèi)搖曳的燭火，映照著虞姬的身影，緩緩走向那個屬于她的王。
江辭依然維持著那個坐姿，一動不動。
他沒有刻意板著臉，也沒有做什么多余的動作。
他只是在調(diào)整自已的呼吸。
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處在微小繃緊狀態(tài)。
他對周圍的一切都徹底無視。
這種強大的氣場，讓所有看著他的人，心里升起一種本能的敬畏。
趙穎菲飾演的虞姬，走到他的身后，將銅盆輕輕放在一旁的矮案上。
她擰干一塊布巾，準備為他擦拭身上殘留的血污。
就在這時，監(jiān)視器后的魏松，猛地擰起了眉。
他通過特寫鏡頭，敏銳地發(fā)現(xiàn)江辭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趙穎菲也察覺到了。
她停下了動作，輕聲開口。
這是這場戲的第一句臺詞。
“他們都在叫你，戰(zhàn)神。”
她的嗓音清澈且清晰。
江辭沒有回頭。
他用一種極度疲憊的嗓音回應。
“戰(zhàn)神……”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然后緩緩吐出后半句。
“聽起來，比‘楚人’要遠。”
趙穎菲的表演節(jié)奏絲毫不亂。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身，開始為他擦拭臂膀上已經(jīng)干涸的血跡。
當那塊帶著微涼水汽的布巾，觸碰到江辭皮膚的瞬間。
江辭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個極其細微的反應，被特寫鏡頭精準地捕捉了下來。
“冷了？”
趙穎菲抬起頭，關切地問。
江辭緩緩搖頭。
他終于轉(zhuǎn)過了頭，看向她。
他抬起自已那雙依舊在輕微顫抖的雙手，說出了那句直擊靈魂的臺詞。
“是空了。”
他凝視著自已的雙手，仿佛上面還沾著洗不凈的鮮血。
“今天，這雙手……送走了很多人……”
“我聽著他們的慘叫，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的敘述沒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情。
“心里卻像這潭死水。”
現(xiàn)場落針可聞。
人們都被江辭表演中，那種空洞感攫住了。
江辭緩緩抬起頭，直視著趙穎菲。
“虞姬，你說……”
他的嗓音，從之前的低沉到說出這句話時，突然帶上了一絲脆弱的顫音。
這不是技巧。
這是角色內(nèi)心最后一道防線，在徹底崩塌時，最真實的流露。
“我還是個人嗎？”
這一刻，他臉上不再有霸王的威嚴，也沒有屠夫的漠然。
監(jiān)視器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很期待趙穎菲會如何去接戲。
趙穎菲的表演，超出了眾人的預料。
她放下了手中的布巾，然后用自已那雙微涼干凈的手，
輕輕地包裹住了他那雙“沾滿血污”的拳頭。
然后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臺詞。
“人，會因為殺戮而興奮。”
“神，會因職責而漠然。”
“但你……”
她直視著他那雙充滿迷茫和恐懼的眼。
“你在悲傷。”
“悲傷”這兩個字，如同鋼針，猛地刺入江辭的心臟。
他整個人劇烈地一震。
但他沒有退縮。
趙穎菲也沒有。
她反而迎著他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的審視，緩緩站起身，將他從木榻上拉了起來。
她牽著他，一步步走向帳簾。
她為他，親手掀開了那道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帳簾。
外面是震天的歡呼。
是無數(shù)士兵在篝火旁狂熱地嘶吼著“霸王”與“戰(zhàn)神”。
那狂熱的火焰，映照著江辭那張依舊迷茫的臉。
趙穎菲用一種清澈而堅定的，足以穿透所有喧囂的嗓音，為他此刻所有的痛苦，下了一個定義。
“你在用人的心，去承擔神才能承受的業(yè)。”
監(jiān)視器后。
魏松看著那四目相對的兩人，徹底被怔住了。
帳簾外，是人間。
帳簾內(nèi)，是神壇。
而虞姬就是那個站在神壇與人間交界處，唯一能拉住他，不讓他徹底墜入神性深淵的坐標。
江辭飾演的項羽，反手緊緊握住了趙穎菲的手。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低聲說出臺詞。
“這天下，太大，太吵……”
帳內(nèi)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
“唯有在你這里，我才聽得清自已心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