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魯爾河面鋪開一層細碎的金光。
一只烏篷漁船,靜靜地漾在漸起的暮靄里。
船尾處,一縷青白炊煙正從低矮的篷頂裊裊升起,由濃轉淡,溫柔地融入灰藍的天空。
“找我何事?”
約書亞攪動著火塘里懸掛的陶罐,頭也不抬。
李維撣了撣身上的蘆葦屑,視線掃過那鍋正“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的綠色粘稠不明液體,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放輕了三分:
“是有關于羅慕路斯局勢的最新進展……”
李維遂將目前的狀況以及與梅琳娜商議過的方案大致陳述了一遍。
約書亞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地從手邊的瓶瓶罐罐里倒出些李維同樣看不明白的“佐料”添入陶罐中熬煮。
“圣殿騎士團那邊,我會親自走一趟……有進展了會讓莫德雷德通知你。”
待李維陳述完畢,約書亞也蓋上了蓋子,這才抬眼頷首應答道:
“剩下的,你和梅琳娜大可放手施為。”
狗腿子·李維十分有眼力見地替老丈人遞過毛巾,又補充道:
“多諾萬·凱萊布這兩日在聯絡其他幾個修道院……”
“明日的宴會上,除開本地貴族和神職人員外,河對岸的來人中,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會有舍什科與雷克斯這兩兄弟。”
說到此處,李維頓了頓,見約書亞沒什么反應,緊接著就道出了下文:
“小婿有一事不解——那些成癮性的煉金粉末,可有真正意義上的解藥?”
謝爾弗在這方面確實涉獵寥寥,畢竟特羅圖拉公爵全面銷毀這些“精神空虛藥物”的年代,謝爾弗的先祖正忙著跟草原人物理意義上的騎馬與砍殺呢。
“你家的那個封臣、納比男爵領所發生的事,我這次北上,你的父親曾與我詳細聊過。”
約書亞回答得很干脆:
“答案是沒有,至少我所掌握的資料里沒有——否則特羅圖拉先祖沒必要將自己一生積攢的政治威望‘浪費’在此事上。”
“吸食時間短、本人意志力足夠堅定的話,只能說有概率壓制住,但也經不起再度引誘;到了吉爾·納比那種程度,整個人就廢了。”
這個答案在李維意料之中,畢竟這個位面的魔法/科學就李維所見、還沒有發展到能夠影響內分泌/多巴胺對人體的優先級。
不過李維想確定的并不止于這一層,正要再開口,約書亞已然是搶白道:
“我四哥德里克不比那不著調的三哥克里夫,若是讓他知曉自己的親兒子雷克斯廢了,對外報復是一方面,對內……”
約書亞直視李維,眼底帶著貴族的冷酷:
“你的家庭情況雖然較為特殊,但大部分貴族、包括你們謝爾弗在內,在確認繼承人后、對其他的后代有幾分感情,歷史已經給出了正確答案。”
“你若指望利用雷克斯與我那三哥談條件……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德里克·伍德膝下有五個兒子!”
這話屬實正確到李維無言以對。
什么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子嗣也是。
貴族尤其如此。
除非自己生不出,否則哪個有權有勢的人會在客觀條件上缺女人、缺后代?
像謝爾弗這兩代人丁凋零的情況,首先得歸功于國王陛下的大缺大德,其次才是哈弗茨夫婦的意愿。
當然,李維自己足夠爭氣也很重要。
但若把眼光放在整個謝爾弗的歷史——都無需看其他貴族——那也是能生就生,待長子的地位穩固后,其他的順位繼承人就要慢慢退出權力中心、主要負責開枝散葉了。
哈弗茨這一支謝爾弗不也是這么來的?
“小婿明白了,多謝岳父大人提點。”
回過神來的李維先是謝過,然后就著約書亞的思路再展開道:
“依岳父大人所言,料想雷克斯也肯定知曉自己的父親是何等心腸,那么他反倒更要求助于父親之外的力量不是嗎?”
約書亞正在撥弄火塘的動作一頓,看向李維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玩味:
“你跟一個伍德家族的人說這些?”
約書亞是跟自己的父親有化不開的矛盾,但這個矛盾還沒到要拖整個家族下水的仇恨地步。
像李維這般提議,若是約書亞肯做,以他的手段,何必等到今天?
李維訕笑一聲,眼神卻是不閃不避,身子反而坐直了些:
“您將他拒之門外,依雷克斯這種紈绔的品性,他大概率也會拼命抓住其他人拋出來的謊言。”
“當然,您也可以選擇,直接向莫德里奇老公爵大人稟明此事……但德里克·伍德的觀感……只怕未必感激于您。”
傳奇法師聞言雙眸微瞇,語調平靜得叫李維聽不出傾向;
“這個主意……你跟梅琳娜商量過了?”
李維果斷搖頭:
“是梅琳娜提及多利·奈特時給了我靈感……但我未曾向梅琳娜開口。”
“哦?”
約書亞眼角緊繃的細紋略微舒展了些。
李維見狀,攥緊的、滿是濕汗的掌心放松了些許,不自覺揚起的嘴角也多了幾分寵溺:
“小婿素來不喜打著為別人好的名義瞞著正主行非常之事,但在梅琳娜這里,小婿愿意破一次例。”
“兩家婚約既定,有些事小婿私下里自然也該向岳父大人稟明。”
“梅琳娜是您的瑰寶,于我亦然。我所求的,是她能始終保有她的光芒、她的獨立,以及她來自您的一切底氣——無論是學識、人脈,還是未來的遺產。”
“她不應成為謝爾弗的附庸,而應是永遠與我并肩甚至能引領我的伴侶。”
“但也正因如此,您的一切,理應完整地、無條件地由梅琳娜繼承。”
說到此處,李維向前傾了傾身,火光在他眸中跳動,驕傲亦然:
“謝爾弗傳承至我父親這一代,不敢說人人爭先,卻也做到了賞罰分明、權責對等、族眾畏服、封臣效死!”
“而諸如雷克斯、克萊因之流,只會成為梅琳娜入主瓦蘭城的負累!”
“岳父大人,我希望我們兩家之間,是基于彼此核心優勢的互補與結合。”
“謝爾弗不會,也無需求索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但我們同樣不會無條件承接不屬于自己的麻煩。”
“梅琳娜的未來,應當建立在她自身和她所繼承的、純凈而有力量的資產之上,而非一個龐大卻充滿內部消耗和風險的空殼。”
河風穿過篷隙,吹得火光搖曳。
約書亞沉默著,看著眼前這個未來的女婿——李維的話剝離了溫情脈脈的面紗,將聯姻中最現實、甚至有些冷酷的利益算計攤開在了火光之下。
但這反而讓約書亞眼底深處最后一絲審視的寒冰,悄然融化了些許。
比起華而不實的承諾,這種清晰劃定邊界、強調平等交換的姿態,更符合一個真正強大且自信的家族繼承人的思維。
約書亞并不是現在才意識到李維的“驕傲”,相反,對于同樣“驕傲”的約書亞來說,早在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窺見了這個準女婿豐盈強大的精神世界。
這是行走在陽光之下、一往無前的問心無愧。
約書亞靜靜地看著李維,終于,極輕地哼了一聲,伸手將陶罐從火上取下。
“湯好了。”
他遞給李維一個木碗,語氣平淡,卻不再有之前的隔閡:
“先吃飯。”
“你方才說的……容我想想,至于雷克斯……明天宴會上,你先看看他,和他背后的人,到底想演哪一出。”
李維雙手接過溫熱的木碗,心中一塊巨石悄然落地,眼角的余光瞥過約書亞揭開陶罐的動作,隨即意識到一個迫在眉睫的危機!
「等等!你是說這玩意兒是湯?」
李維不死心地再看了一眼那一坨不可名狀的綠色糊糊,懸著的心徹底停止了跳動!
“不了,岳父大人,”李維當場婉拒,“小婿已經與勞勃約好了,正要趁夜去拜訪、詢問黑市藥劑師那邊的審訊進展。”
“小婿這次來,還有一件小事——希望能借伍德家族在羅慕路斯本地的賬房,代管一陣本地的當鋪生意。”
這點小事約書亞自無不可,揮了揮手:
“我知道了,那你就盡早動身吧,我不留你了。”
李維如蒙大赦,拔腿就走——我嘞個艾拉在上啊!岳父大人的廚藝比起梅琳娜大小姐也是“不遑多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