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大會議室里。
墻上掛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標語，長條木桌擦得锃亮，趙懷江翹著二郎腿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一杯香茗，笑瞇瞇地品著。
他其實不怎么懂茶，只能大概喝出好喝不好喝。
用前世朋友的說法就是三十和三百的能分出來，但是三百和三千喝不出來。
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手中這杯楊愛民私藏的茶葉泡的茶，放在前世肯定不只是三千那么簡單。
他很認真地砸吧著嘴，眉頭微微皺起，想要品出這茶葉的好處，可惜未果。
而房間里的其他人則完全沒有他這種閑情雅致，都在一臉難看地處理著眼前的破事兒。
房間里，除了趙懷江，還有書記老周、廠長老楊，包括老孫在內的副書記和副廠長若干人。
此外還有生產處廠長、庫管科主任、最新軋鋼車間的生產主任等等。
全是如今軋鋼廠里面實權領導。
和他們顯得有點格格不入的，則是對面灰頭土臉的八個年輕人。一個個穿著黑衣服，身上還有泥土和草葉，頭發凌亂，看上去狼狽不堪，腦袋都埋得低低的。
而在他們身邊則是雖然穿得干凈整潔，但表情更加難堪的胖子劉海中，雙手攥著衣角，額頭冒著冷汗。
“豈有此理、膽大包天、極其惡劣！”楊愛民先一步開口，重重拍了下桌子，語氣嚴厲地給這件事兒定性。
他的臉色也是難看非常，眉頭擰成一團，眼底滿是怒火。
軋鋼廠里書記管的是大方向上面的問題，同時承接、傳達上面下達的命令和精神。主要負責具體工作的，就是他這個廠長。
其實有些廠子里書記一把抓的情況也是有的，可老楊卻是在工作中表現得非常積極，反倒是主動將很多其他兄弟廠子里書記的工作給攬了過來。
爭權談不上，但說一句攬權卻是可以的。
只是因為老周年紀大了，且是轉業干部，對這方面也不甚看重。加上老楊在他看來的確干得很努力也很不錯，所以就聽之任之。
可喜歡攬權攬事，在一切順利的時候自然好。一旦出了事兒，往往就要承擔主要責任。
此次的軋鋼廠車間原材料、消耗品被盜賣的事情，他這個主管生產的廠長自然也是脫不開關系。
被他呵斥，對面八個年輕人以及劉海中齊齊一個哆嗦，劉海中自己哆嗦完就兇狠地瞪著邊上的劉光天。
要不是劉光天一看到劉海中進來，立刻就躲到離他最遠的位置，只怕就算是現在這里這么多領導，劉海中也要一巴掌扇過去。
楊愛民眼珠子幾乎冒火，可還是努力讓自己的情緒稍微平和一些，看向邊上的老孫，“孫副廠長，廢品回收站那邊怎么說？”
“直接報的市局，”老孫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簡單道，“那邊已經將涉事人抓捕了，不過其銷贓途徑方面的信息暫時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軋鋼廠也好、冶金廠也罷，里面銅、鋼以及一些合金部件值錢，這是稍微在行當里面的人都知道的。
可光是知道沒用，這玩意在這年代，想要脫手可沒有那么容易。
這東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化得了的，想要實實在在換成錢形成利潤，肯定是要有一條穩定的消化路線。
其實這些東西去了什么地方，在場的人心里大概有數。
無非是一些中小型的廠子，還有一些會轉到農村。
小型廠子不必多說，他們本質也是國企，只是不同于紅星這樣的大廠，是地方性、區域集體性的，遇上膽子大的負責人，閉著眼睛就啥都敢收。
這些東西他們很多都可以直接用。這種來路不干凈的，比他們直接買計劃內的，肯定要便宜多了。
至于農村，那些合金部件他們用不上，可一些鋼料、銅料卻是用得上的。
前幾年大煉鋼鐵，農村現在缺鐵可是缺瘋了。雖然現在農村物資極其匱乏，但總也能換到一些東西。
這幾個內賊既然偷東西，看起來還是熟練手，門路自然早就踩得清清楚楚，至少也是找到了有門路的人。
“老孫，老于，這么大的問題，你們之前竟然誰都沒有發現？”老楊聽了老孫的話，便沒有再追問，而是轉而說到了本次事件的領導責任上，語氣里帶著幾分問責。
老孫是保衛處名義上的最高負責人，而老于則是新軋鋼車間的生產主任。
廠子里出了內賊盜竊事件，這兩人總是脫不開關系的。
老于額頭立刻就見了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這事兒他真是有苦說不出，要說車間里的耗材不正常，他一點都沒發現，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在他想來可能是新車間新設備運行還不太良好，事實上第二個月的確有幾臺設備出了問題——新上馬的一批設備是國內仿制蘇聯援建設備設計制作的。
大的功能上相差不多，但小細節方面還是有不少毛病。第一個月還行，第二個月就開始陸續出問題。
耗材、原材料損耗大，他只以為和這個有關，真沒想到有內賊往外偷。
老于想的其實也沒差，雖然趙懷江在翻閱生產資料的時候發現九月比八月生產任務少但是耗材消耗差不多。
但其中的確有相當一部分是因為機器出故障而額外損耗的。
事實上九月之所以生產任務少，就是上面也預期到了這個可能性，所以給廠方用來調試和適應設備的。
可這期間零件被盜也是確確實實存在的，老于也的確談不上冤枉。
老于不敢說話，可老孫敢！
他和趙懷江一樣是轉業干部，但他可是在建國前就跟著搞革命的，而且是在前線扛槍打仗的。
和老楊這種后方的文職干部可不一樣，若不是受限于文化水平，他的職位未必比老楊低。
而且，這事兒他還真就不服。
“楊廠長，這事兒我可得說道說道。”老孫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咱們剛開始搞擴產建設的時候，小趙就提出過后勤管理和統計方面的問題。
“也提出過廠區規劃和保衛處巡邏管理視野配合的問題。這事兒咱們還上會討論過啊。當時說的要優先考慮生產，相信組織和群眾的革命性。
“還說這事兒應該是生產部門關心的事兒，咱們可以翻會議紀要，肯定有這事兒。”
楊廠長一聽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特么的是大砍刀！
老孫說的，全都是真的！
軋鋼廠從第二季度就開始擴產、擴建。
場地是早就準備好的，只需要打通就好了。主要還是招人、進設備。
招人也容易，如今城鄉可太多想要進廠的年輕人了，隨便一招呼，恨不得周一放出風聲，周五就已經滿編。
設備也是早就計劃好的，場地就緒立刻進廠。整個過程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很符合這年頭加快速度、加大力度搞生產的思想和口號。
至于之后會有多少大大小小的毛病，之后再慢慢改唄。
當時趙懷江看在眼里，就覺得很不對勁兒，于是交了文件還在會上提出過。
當時就是他楊愛民將這件事兒給壓了下去——也談不上是壓，只能說是容后處理。
楊愛民的想法也簡單并且合理，先讓廠子動起來，生產起來，其他的再慢慢調整慢慢磨合。
這也符合上面的指導精神。
而且趙懷江你一個保衛處的，還想把手伸到生產、物料這邊？怕不是想得太多！
聽老孫用當時自己在會上說的話堵自己，即便覺得自己當時的想法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算錯，楊愛民胸口還是一陣一陣的發悶，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
趙懷江斜著眼睛瞥著老孫，眼底閃過一絲驚奇。
平日里會上，老孫通常就只會說三句話：沒事、沒意見、我同意。
平日里安排工作也大多是：你們看著辦、按照領導的指導來。
這么長篇大論的，還真是很少在他口中聽到。
沒想到平日里不聲不響蔫了吧唧，這關鍵時刻嘴皮子也很利索啊。
果然，嘴皮子利索不利索和讀不讀書有關系，但關系其實也沒那么大！
“好了，”老周開口，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語氣沉穩地打了圓場，作為軋鋼廠內真正的一把手，他自然不能看著手底下兩個重要班子成員在這里搞內訌。
傳出去不僅丟廠子的臉，還會影響廠子領導班子的團結和對下威信。
他目光在對面的劉海中、劉光天等九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后落在了劉海中身上，眼神嚴肅。
軋鋼廠現在快三萬人，老周自然不可能每一個都認識。可高級技工他還是能認得下來的。
作為鍛工車間為數不多的幾個七級鍛工之一，劉海中他是認得的。
“劉海中同志，據我所知你在車間里也是口碑很好的老師傅。工作努力、帶徒弟也上心。可你家孩子怎么做出這種事兒？這事兒你知不知情！”
“周書記，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老劉往前湊了半步，前半句話幾乎哭出來，后半句則咬著牙，“我要是知道這小兔崽子竟然敢干這種事兒，我，我……我早就干脆打死他了！”
趙懷江一點都不懷疑，這個時候要不是上面這么多領導在場，劉海中是真的會對劉光天動手，而且是直接往死里打那種。
見劉海中這樣子，幾個領導面色稍霽，眉頭微微舒展了些。
他們自然都是知道劉海中這個七級工的，觀其往日品行，也覺得他做出這種事兒可能性不大。
把他叫來，其實心里就已經有了心思。
只要劉光天不是主犯，看在劉海中這個七級工的面子上，就從輕發落。
懲戒肯定是有的，可力度上，可商榷的程度就很大了。
可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咚咚咚”三聲，急促又清脆。
得到進入許可后，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干部快步進門，手里捧著一份泛黃的文件，神色慌張地送到了周書記和楊廠長手中。
兩人快速掃了一眼文件上的內容，臉色同時一沉，眉頭再次擰成一團，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和詫異。
再看劉海中的時候，表情已經變得難看起來，沒了之前的緩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