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龍皇朝,龍庭山,清晨的陽光灑在神霄殿前廣場上。
雖然是清晨,但對于在此值守的凌霄龍衛來說,這不過是又一個枯燥而莊嚴的輪回。
除了那個角落里的怪人。
那個叫劉三的跟班,已經在那里蹲了整整七天了。
七天前,那個來自異域的年輕人林易被神霄山帶走,留下了這個隨從。
原本按照規矩,閑雜人等是不得在龍庭山久留的,但既然是那位大人的隨從,就連最嚴苛的禮部官員也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于是,劉三就在這代表著皇朝最高威儀的地方,啃了七天的干糧,畫了七天的畫。
嗡——
空間微微波動。
腳踏實地的瞬間,林易還有些不適應。
龍庭山特有的清靈之氣,他深吸了一口氣,肺腑間那種被雷霆淬煉后的灼熱感漸漸平息,很是舒暢。
“回來了……”
林易活動了一下脖子,正準備去找個管事的問問情況,目光卻突然被不遠處的一幕吸引了。
那個角落里,劉三還在。
這貨就這么坐了七天?
只見劉三盤腿坐在地上,身邊的地上散落著一堆畫稿,手里拿著半塊干硬的大餅,正一邊吃餅,一邊運筆如飛。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
而在劉三的身后,站著一個老頭。
那老頭一身灰布長袍,就像遛彎的大爺。他正探著腦袋,津津有味地看著劉三作畫,時不時還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畫紙上指指點點。
“哎,這就對了嘛!”
老頭的聲音中氣十足,“這龍爪子畫得有勁!但這眼神不對,龍是威嚴的,不是兇惡的,你這畫得跟要吃人似的,沒那個神韻。”
劉三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身后這個人,或者說他已經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聽到有人指點,下意識地就回了一句:“您不懂,這叫氣勢!不兇點怎么嚇得住怪物?”
“嘿!你這小子。”
老頭樂了,也不生氣,反而蹲了下來,指著畫上的一處空白,“怪物那是嚇不住的,得靠打!還有啊,這鱗的走向也不對,你這逆鱗都畫到肚子上去了,那叫闌尾!”
林易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個背影……
除了神霄龍王還能是誰?
林易沒有出聲,而是悄悄地走了過去。
走近了一看,林易才發現,劉三畫的還是連環畫——《異鄉人勇闖神霄山》。
畫的主角自然是林易,雖然畫風有些夸張,把林易畫得跟個三頭六臂的戰神似的,但那種神韻卻抓得很準。
此時,神霄龍王正指著畫中林易揮劍的一個動作,煞有介事地說道:“這一劍畫得有點意思,但這背景太單調了。當時……咳咳,我是說,如果這時候天上再配點雷云,那氣氛不就更到位了嗎?”
劉三一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道理啊!大爺您是行家啊!”
說著,他提起筆,刷刷幾下,在畫紙上方勾勒出一片翻滾的雷云,那種壓抑感瞬間躍然紙上。
“這就對了!”龍王滿意地拍了拍大腿。
看著這一老一少聊得火熱,林易終于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咳咳。”
劉三一抬頭,看到林易,眼睛瞬間亮了,嘴里的大餅都忘了咽下去:“爺!你回來了!”
神霄龍王也回過頭,看到林易,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喲,小林啊,回來了?”
龍王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那副遛彎大爺的做派簡直渾然天成。
林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前輩好雅興。”
“閑著也是閑著。”龍王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劉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懷念的神色。
“這小子,有點意思。”
龍王指了指劉三,“那股子癡勁兒,讓我想起了我家那個老頭子。”
林易心頭一動。
龍王口中的“老頭子”,那可是傳說中的人族之祖!
“當年那老頭子有一段時間也是這樣,沒事就愛拿根樹枝在地上畫。”龍王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唏噓,“他說文字太冷,只有畫才能留住那一瞬間的情感。那時候我不懂,覺得沒什么用。”
“現在想想,要是當年我也能跟著學兩手,也不至于現在想畫個像樣的全家福都畫不出來。”
說到這,龍王的手掌一翻。
嗡——
一卷散發著淡淡流光的卷軸,和一支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獸骨打磨而成的畫筆,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那卷軸表面有些泛黃,透著一股古樸滄桑的氣息。但林易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東西周圍的空間規則都在微微扭曲。
“這東西,放在我那吃灰好幾萬年了。”
龍王將卷軸和畫筆隨手丟給了還一臉懵逼的劉三。
“接著。”
劉三手忙腳亂地接住,只覺得手中一沉,那看似輕飄飄的畫筆竟重如千鈞。
“這繪卷和畫筆。”
龍王淡淡地說道,仿佛送出去的只是兩件地攤貨,“這卷軸沒有盡頭,你想畫多少就畫多少,畫上去的東西,永遠不會褪色,甚至能自行演化出一段影像。”
“至于那筆……那是當年老頭子用過的,沾了點人氣,畫出來的東西,能通靈。”
林易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
人祖用過的筆?
能自行演化影像的卷軸?
這老龍王,出手還真是……豪橫得不講道理。
劉三雖然不知道這兩樣東西的具體來歷,但直覺告訴他,這是無價之寶。
他顫抖著手,捧著那卷軸,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大……大爺,這,我不能……”
“給你就拿著!”
龍王一瞪眼,“老夫送出去的東西,誰敢不收!”
說著,龍王轉頭看向林易,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這小子運道一飛沖天,畫的神韻居然也到位。”
“讓他多畫點。”龍王指了指這偌大的圣龍皇朝,“畫這山,畫這水,畫這蕓蕓眾生。”
“文明這東西,光靠打打殺殺是傳不下去的。”
“總得有人去記錄,去描繪,多個記錄多條路。”
“不管是輝煌還是落魄,畫下來,后人才能知道,我們曾經來過,活過,戰斗過。”
林易肅然起敬。
他明白龍王的意思。
他們的文明也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試煉,這場試煉殘酷而漫長。
如果有一天,他們失敗了,至少這些畫卷,能證明過他們曾經存在過。
這也是一種傳承。
劉三此時也反應過來了,雖然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這位“大爺”是在幫他完成夢想。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
龍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以后多畫點畫就行。”
說完,龍王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如雷鳴般的爆響。
“休息夠了,畫也看了,人也見了。”
龍王轉過頭,看向那巍峨的神霄殿,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猛地爆發出兩道璀璨的金光。
“既然來了,總得見見正主。”
“正好,也讓這幫徒子徒孫們看看,他們家老祖宗!”
話音未落。
龍王一把抓住林易的肩膀。
“小子,抓穩了!”
“前輩,你要干嘛?!”林易大驚失色。
“帶你裝個逼!”
龍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下一秒,一股恐怖到無法形容的氣息,以龍庭山為中心,瞬間爆發!
那是純粹的、至高無上的龍威!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剎那間風云變色。
無盡的紫氣從東方滾滾而來,漫天的祥云在天穹之上匯聚。
“吼——!!!”
一聲龍吟。
這聲龍吟帶著一種令萬物臣服的尊貴與威嚴。
它穿透了云層,穿透了九座浮空山,穿透了圣龍皇朝的每一寸土地,直接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
劉三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穿著灰布長袍的大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蜿蜒萬丈、遮天蔽日的神龍!
那龍軀之大,仿佛能填滿整個蒼穹。每一片龍鱗都像是一座山岳,巨大的龍首高懸于九天之上,兩根龍角纏繞著億萬道雷霆。
“……神……神龍!”
劉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手里的畫筆下意識地動了起來。
不是恐懼,而是震撼。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能見到的最宏大、最完美的畫面,這可是他們的信仰啊,居然靠他這么近。
他瘋了一樣地在那繪卷上揮灑著筆墨,試圖記錄下這神跡般的一刻。
而此時。
整個圣龍皇朝,徹底沸騰了。
九龍天域。
虬龍崖,正在沙盤前推演軍陣的神威上將岳淵,猛地沖出大帳,抬頭看向那盤踞在蒼穹之上的巨大身影。
“老祖宗……”
岳淵眼眶通紅,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末將岳淵,恭迎龍王圣駕!”
螭龍峰,正在修撰各大文明歷史的藺知秋,手中的筆停在了半空。
他那雙眼睛里,此刻滿是熱淚。
“有生之年……有生之年啊!”
藺知秋顫巍巍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龍庭山的方向,深深一拜,“圣龍不棄,皇朝永昌!”
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強者,還是市井中的販夫走卒。
在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做著同一個動作。
下跪,叩首。
在圣龍皇朝,跪拜禮其實并不流行。女帝治下,更推崇的是拱手禮。
但神霄龍王不一樣。
他是圣龍皇朝的信仰,是圖騰,是這座皇朝的根,是所有人心中的天!
神霄殿深處。
圣龍女帝原本正慵懶地倚在龍椅上,聽著趙無眠匯報最近的國庫收支。
突然。
那股浩蕩的龍威傳來。
女帝那原本半瞇著的鳳眸驟然睜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作濃濃的驚喜。
“這老頭子……”
女帝站起身,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回個家而已,非要搞這么大陣仗。”
“陛下,這……”趙無眠也是一臉震驚,“龍王冕下這是……”
“還能是干什么?顯擺唄。”
女帝理了理有些微亂的帝袍,原本威嚴端莊的面容上,此刻竟露出了幾分小女兒般的嬌嗔,“幾萬年不出門,這一出門,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還活著。”
“走吧。”
女帝邁步向殿外走去,“老頭子親自出來了,朕哪有不接的道理。”
……
神霄殿前。
萬丈金光從天而降。
那巨大的龍首緩緩垂下,在距離地面百米處停住。
那種視覺沖擊力,讓早已趕到殿前廣場的文武百官們呼吸都要停滯了。
他們雖然都知道皇朝背后有神龍鎮守,但真正見過神霄龍王真身的人,屈指可數。
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官員,此刻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把頭磕進地磚里。
“恭迎龍王圣駕——!!!”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云霄。
在這萬眾矚目之下。
漫天的金光驟然收斂。
那龐大的龍軀在光芒中迅速縮小,最終化作一道人形,落在神霄殿那高高的臺階之上。
依然是那一身灰布長袍,依然是那副遛彎大爺的模樣。
但此刻,再也沒有人敢把他當成普通老頭。
所有人都把頭低得更低了,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龍王的身后。
林易正一臉尷尬地站著。
他是被龍王拎下來的,現在落地了,被這么多雙眼睛盯著,那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多少有點不適應。
尤其是,他現在站的位置,是在龍王身后半步。
這就很微妙了。
“這下子……狐假虎威了啊。”
林易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面上卻保持著絕對的鎮定。
輸人不輸陣,既然龍王把他放在這兒,那就是給他撐場子,這時候要是露怯,那就丟了華夏的臉。
于是,林易挺直了腰桿,目不斜視,擺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狀。
“都起來吧。”
龍王隨手揮了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跪什么跪,老夫又不是死了的牌位。”
百官:“……”
這話也就您老人家敢說。
“該干嘛干嘛去。”龍王不耐煩地擺擺手,“岳淵?你跑這兒湊什么熱鬧?還不滾回去干活。”
人群前列,一身戎裝的岳淵猛地抬起頭,一臉激動:“末將在這!末將這就滾回去守邊!”
“藺知秋呢?那幾個文明的歷史修完了嗎?就知道瞎拜。”
“微臣……這就去修!”
龍王三言兩語,就把這幫平日里威風八面的大佬們訓得跟孫子似的。偏偏大家還被訓得一臉享受,仿佛能被龍王罵兩句那是祖墳冒青煙的榮耀。
處理完這幫徒子徒孫,龍王轉過身,看向從殿內緩緩走出的那個絕美身影。
圣龍女帝。
她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帝袍,威儀無雙。
但在看到龍王的那一刻,她那身為女帝的威嚴瞬間消融。
她快步走上前,對著龍王盈盈一拜。
“父親。”
其實這是裝出來的,但是外人面前要給老頭子面子。
“嗯。”
龍王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眼女帝,眉頭微皺,“怎么看著又瘦了?”
女帝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礙事。”
隨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龍王身后的林易身上。
對于這個外來者,女帝自然是有印象的。
七天前,就是這小子引發了神霄山的異動,被自家老爹帶走了。
只是她沒想到,七天過去了,這小子不僅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而且……
女帝身為神玄強者,她的感知何其敏銳。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林易身上的氣息變了。
那是經過高位格本源洗禮后的氣息,甚至隱約間,她還在林易身上聞到了一股令她感到親切又敬畏的味道——那是神霄雷霆的味道!
而且,林易站的位置……
女帝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疑問。
“解決了?”
女帝看向龍王,意有所指地問道。
她問的自然是神霄山內部的深淵隱患。
龍王撇了撇嘴,一臉無奈地說道:“其實中途被打斷了,不然真能完全解決。不過最強的幾只也讓我殺爽了,至于以后……大概率是沒什么大問題了。”
聽到這話,女帝的瞳孔微微收縮。
最強的?殺爽了?
大概率沒問題?
這意味著那困擾了神霄山無數年的圣滅級怪物,真的可以被徹底解決了?
就憑這個小子?
“所以……”龍王側過身,一把將身后的林易拉到了前面,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寶一樣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這次回來,主要是帶我這位小兄弟來認認門。”
“小兄弟?”
女帝愣住了。
周圍還沒散去的百官也愣住了。
空氣在這一刻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極其精彩。
神霄龍王是誰?那是圣龍皇朝的老祖宗!
女帝是龍王的女兒。
那龍王的“小兄弟”……
那豈不是跟龍王平輩?
那女帝該叫他什么?
叫叔?
一時間,無數道詭異的目光集中在林易身上。
林易只覺得頭皮發麻,這老頭,絕對是故意的!
他連忙拱手:“林易,見過女帝陛下。”
這一禮行得恰到好處,算是給了女帝一個臺階下。
女帝深深地看了林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兄弟……呵,這稱呼,倒是別致。”
她沒有在這個稱呼上糾結,而是轉向龍王,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既然父親親自把人帶到這神霄殿來,想必不只是為了認門這么簡單吧?”
知父莫若女。
自家老爹是個什么德行,她太清楚了。
這老頭子幾萬年不露面,一露面就搞這么大陣仗,還特意把這個異鄉人推到臺前,肯定是在憋什么壞水。
果然。
龍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副世外高人的形象瞬間崩塌,重新變回了那個精明的老頭。
“那是自然。”
龍王指了指林易,“這小兄弟這次可是幫了老夫大忙,老夫可是答應過他,要給足報酬的。”
“報酬?”
女帝挑了挑眉,“父親指的是?”
龍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林易,擠了擠眼睛:“小兄弟,別愣著啊。把咱們的合約……給丫頭過過目?”
“合約?”
女帝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了。
林易看著女帝那逐漸凝重的表情,心里雖然有點虛,但一想到華夏那空空如也的倉庫和那一群嗷嗷待哺的職業者,他的心腸瞬間硬了起來。
為了文明!
林易深吸一口氣,從懷里掏出了一張……不,是一卷長長的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