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
顧淵端著水杯,并不顯得多么好奇,只是以一種聽客的姿態靠在椅背上。
“嗯?!?/p>
林文軒擦了擦嘴角,目光看了一眼外面逐漸亮起的太陽。
“我手底下有個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姓周。”
“前天他去城郊的一處爛尾樓盤看場地,回來之后,人就有些不對勁了?!?/p>
“怎么個不對勁法?”蘇文正好收拾完旁邊的桌子,湊過來聽了一耳朵。
林文軒眉頭微皺,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這個人,平時雷厲風行,做事最講究效率?!?/p>
“但那天回來后,他做的所有決定,都在…倒退。”
“倒退?”蘇文愣住了。
“對?!?/p>
林文軒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他先是停掉了手頭所有正在推進的新項目,然后開始翻找十年前的舊賬本?!?/p>
“不僅如此,他的生活習慣也在變?!?/p>
“他不再用智能手機,而是翻出了以前的老式按鍵機;他不坐轎車,非要讓人去二手市場給他買一輛以前那種二八大杠自行車?!?/p>
“甚至…”
林文軒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寒意,“昨天去他家探望,我發現他竟然在家里點起了煤油燈,把所有的電燈都給砸了?!?/p>
“他老婆嚇壞了,帶他去醫院看精神科,醫生說他大腦一切正常,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p>
“但我臨走前,他看著我,用一種極其陌生的語氣對我說了一句話。”
林文軒端起茶杯,似乎想借著茶水的溫度壓下那股回憶帶來的不適。
“他說:‘老林,走得太快了,會掉下去的,咱們得往回走?!?/p>
聽到這句話,店里的空氣似乎停滯了一瞬。
蘇文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胸口的道袍馬甲。
“這…是撞客了?”
“不像是普通的撞客?!?/p>
顧淵放下水杯,目光清明,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撞客是孤魂野鬼借體還魂,通常會表現出死者生前的習性?!?/p>
“但他這種,是認知被某種規則給強行扭轉了。”
“舊的排斥新的,落后的否定先進的?!?/p>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腦海中分析著這種詭異的現象。
“這更像是一種時代性的怨念。”
“有人,或者有什么東西,被永遠留在了過去,所以它要把接觸到的人,也一起拖回它那個熟悉的舊年代里去?!?/p>
聽到顧淵的分析,林文軒和蘇文都覺得后背隱隱發涼。
如果說,這個世界發展的速度太快。
那么為了維持某種詭異的平衡,讓一切倒退,讓時間回到過去的刻度。
似乎正是某種規則想要達到的目的。
“這種事,他不是第一個吧?”顧淵抬起眼皮,看向林文軒。
林文軒苦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顧老板果然慧眼如炬?!?/p>
“確實不止他一個。”
“據我所知,這幾天在不同行業,已經有十幾個人出現了類似的癥狀。”
“有大學教授突然開始燒毀自已的研究資料,非要用竹簡寫字;有醫院的外科主任扔了手術刀,跑去山里找什么草藥偏方,說是西醫害人…”
“第九局那邊已經暗中介入了,但目前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p>
“因為這些人身上,檢測不到任何陰氣?!?/p>
“他們就像是…發自內心地認為,倒退才是正確的。”
顧淵聽完,沒發表什么長篇大論的見解。
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把桌上最后一點酸菜夾進碗里。
“世道亂了,什么奇形怪狀的病都會冒出來?!?/p>
他扒完最后一口飯,放下筷子。
“不過只要他們還沒退化到茹毛飲血,還懂得拿筷子吃飯,那就總有辦法治?!?/p>
林文軒聽著顧淵這極其接地氣的評價,愣了一下,隨后釋然地笑了。
這就是顧老板的行事風格。
無論外面的事情聽起來多么聳人聽聞,到了他這里,總能被拉回到一飯一蔬的最基本邏輯里。
不故弄玄虛,也不杞人憂天。
這種務實且平淡的煙火氣,恰恰是林文軒在這風雨飄搖的商海中最看重的。
“顧老板說得是?!?/p>
林文軒站起身,從錢夾里數出一疊現金,規規矩矩地放在桌上。
“這頓飯,吃得通透?!?/p>
他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十分的鄭重。
“我會動用集團的資源去摸一摸底細,要是真有什么不開眼的東西想逆行倒施,林某雖然是個商人,但也絕不含糊?!?/p>
“您歇著,我們父女倆就先告辭了?!?/p>
顧淵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慢走。”
見交談結束,一旁的林薇薇則走到小玖桌前,從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顆包裝精致的草莓夾心糖,輕輕放在了畫紙旁邊。
“小玖,姐姐走了?!?/p>
小玖看著那顆包裝精美的糖,大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攥在手心里。
“謝謝姐姐。”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外面要是黑了,你就來這里吃糖,老板能把壞東西都趕跑。”
林薇薇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她揉了揉小家伙的腦袋,眉眼間的憂慮似乎散去幾分,跟在父親身后走出了店門。
送走這對父女。
顧淵將桌上的現金收起,歸入抽屜。
“老板…”
蘇文拿著抹布走過來,一邊擦著桌子,一邊還是有些擔憂地嘀咕著:
“如果這種倒退的規則真的蔓延開來,大家會不會最后連怎么用現代工具都忘了?”
“那咱們這店里的燃氣灶、抽油煙機,豈不是都要成擺設了?到時候難不成真要鉆木取火?”
顧淵瞥了他一眼。
“你是個現代人,但你現在穿著道袍,用著毛筆畫符,這叫倒退嗎?”
蘇文一愣,撓了撓頭:“這怎么能叫倒退呢,這叫傳承?!?/p>
“那就對了?!?/p>
顧淵指了指頭頂的現代化抽油煙機,又指了指后廚那口被柴火熏黑的老鐵鍋。
“舊的東西和新的東西,從來就不是對立的?!?/p>
“火被發現了上百萬年,人們只是學會了更好地控制它?!?/p>
“追求古法不是病?!?/p>
顧淵淡淡說道,像是在對蘇文說,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硬生生把時間往回撥,那不叫復古,那叫逆行?!?/p>
他轉身從刀架上取下那把千煉菜刀,拿過一塊干凈的磨刀石,輕輕地蹭了兩下。
刀鋒在略顯昏暗的后廚里,閃過一道森冷的微光。
“而逆行的人,”
顧淵看著那鋒利的刀刃,輕聲自語道:
“是看不到前面的路的?!?/p>
蘇文聽得若有所思,剛才那點擔憂瞬間一掃而空。
“我明白了...老板?!?/p>
他點了點頭。
而在大堂的角落里。
小玖正窩在柔軟的沙發上,手里拿著最新款的平板電腦,小胖手熟練地在屏幕上滑動,聚精會神地看著色彩鮮艷的動畫片。
煤球趴在她腳邊,時不時地哼唧兩聲,享受著空調吹出的暖風。
這幅畫面,與那個試圖將一切拉回過去的腐朽規則。
形成了最鮮明,也最具生機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