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幾乎無法呼吸。
她艱難地將視線從那份堪稱賣身契的合同上移開,望向蘇銘那張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的臉。
“這樣做,和暴君有什么區別?”
蘇銘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嘴角微微上揚。
“你現在才明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林晚秋,收起你那套屬于舊時代的,溫情脈脈的商業法則吧。”
“從你坐上這個位置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律師,不是職業經理人,你是一個帝國的女王。”
“而女王,是不需要征求臣民意見的。”
“你只需要頒布旨意,然后,讓所有不服從的人,徹底消失。”
王啟年和他身后的律師團隊,每一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他們第一次,在這個看似無害的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足以讓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恐怖氣息。
那是一種視眾生為螻蟻,視規則為無物的,絕對的,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掌控力。
林晚秋的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些什么。
可就在這時,她口袋里的手機,忽然瘋狂地振動了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由公司技術部門負責人,運營部門負責人,以及海外市場部總監聯合創建的臨時工作群。
群里此刻已經炸開了鍋,上百條未讀信息,正在瘋狂地刷新著屏幕。
“周總監,到底是什么情況?后臺權限怎么全沒了?”
“官網和論壇的404頁面,已經掛了快半個小時了,再不恢復,今晚的股價絕對會雪崩!”
“北美分部那邊瘋了,無數的玩家和媒體把我們的客服電話都打爆了,都在問《新世界》是不是要關服了。”
“最要命的是,我們的競爭對手,飛雪游戲,剛剛發布了一條公告,說愿意以三倍的薪水,接收我們天極公司的所有技術人員。”
“操,這幫落井下石的狗東西!”
看著群里那一條條充滿了焦慮和憤怒的信息,林晚秋剛剛升起的那一絲不忍,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終于明白了蘇銘那番話的真正含義。
這不是威脅,而是保護。
在資本的世界里,從來就沒有溫情可言,只有赤裸裸的叢林法則。
今天,如果她不能用最雷霆的手段,把這家公司徹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那么明天,這棟她奮斗了半生的大廈,就會被那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撕咬得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不會剩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抬起頭,重新看向了蘇銘。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任何的猶豫和迷茫。
“我明白了。”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纖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擊著。
幾秒鐘后,那份由蘇銘親自草擬的,足以讓整個行業都為之震動的“新世界員工守則”,被她以公司最高負責人的名義,直接甩進了那個上百人的核心管理群里。
緊接著,她發出了自己作為新世界主宰者的,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旨意。
“十五分鐘。”
“要么簽,要么滾。”
整個工作群,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說,之前蘇銘那番話,只是讓王啟年這些局外人感到了恐懼。
那么林晚秋這短短的八個字,則是像一顆真正的核彈,在天極公司這艘巨輪的心臟部位,轟然引爆。
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林董的賬號被盜了。
這個在過去幾年里,一直以知性,優雅,專業形象示人的女人,怎么可能說出如此蠻橫,如此不近人情的話來。
然而,當技術總監周毅,在私聊里用最驚恐的語氣,向所有人證實了這條信息的真實性后。
一股比服務器崩潰時,更加猛烈,也更加絕望的怒火,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一個掛著“引擎開發部總監-李建”頭銜的男人,第一個跳了出來。
“林晚秋,你憑什么?”
“你不過是趙董請回來的一個外人,一個律師!”
“這家公司,是我們跟著趙董,一行代碼一行代碼敲出來的,是我們熬了無數個通宵,一個版本一個版本迭代出來的!”
“你一句話,就想讓我們簽這種賣身契?”
“你做夢!”
李建的這番話,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
整個管理群,瞬間就炸了。
“沒錯,李總監說得對!我們不服!”
“想讓我們簽合同,可以,先把趙董請回來!”
“沒有趙董,就沒有天極公司,我們只認趙董!”
“林晚秋,我勸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別以為拿了根雞毛就能當令箭!”
“兄弟們,她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飛雪游戲那邊已經把簽約地址發過來了,我們現在就集體辭職,我看她一個人,怎么撐起這么大一個攤子!”
“對,集體辭職!”
“讓她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
一呼百應。
短短幾十秒的時間里,群里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表明了自己要與李建共進退的決心。
那股由數百名行業精英所凝聚起來的洶洶氣勢,幾乎要透過屏幕,將林晚秋整個人都徹底吞噬。
王啟年和他身后的律師團隊,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林董,這,這已經是群體性事件了。”
一個年輕律師顫抖著聲音開口。
“我們是不是,先安撫一下他們的情緒,合同的條款,可以再商量。”
王啟年也緊張地看著林晚秋,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然而,林晚秋的臉上,卻看不到任何的慌亂。
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那些叫囂著要辭職的信息一眼。
她只是將自己的手機,輕輕地推到了蘇銘的面前。
“那個叫李建的,是趙康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也是整個天極公司,除了趙康之外,唯一一個擁有最高級別數據庫訪問權限的人。”
“過去幾年,他利用職務之便,至少從公司里,拿走了一點五個億的不明收入。”
“我需要他全部的犯罪證據。”
“現在。”
蘇銘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贊許的微笑。
他甚至都沒有去看林晚秋的手機,只是將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輕輕地轉了半個圈,對準了她。
屏幕上,是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由無數代碼所構成的操作界面。
蘇銘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如閃電般地敲擊了三下。
“好了。”
他說。
“他和他老婆,他情婦,他父母,他兒子,以及他養在國外的私生子名下,所有銀行賬戶的流水,過去十年里,所有的消費記錄,開房記錄,以及他電腦里那幾個T的學習資料,都已經打包發到你的郵箱了。”
“另外,我還順手,把他剛剛跟飛雪游戲副總裁的通話錄音,也一并給你發過去了。”
“那個副總裁,承諾只要他能帶走天極公司超過一半的核心技術人員,就一次性給他八千萬的簽字費,外加飛雪游戲百分之三的原始股份。”
“這份錄音,足夠他在監獄里,安度晚年了。”
蘇銘說話的語氣,依舊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啟年和他身后的那群頂級律師,卻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再一次被徹底顛覆了。
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像是被雷劈傻了的鵪鶉,呆呆地看著蘇銘,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到十秒鐘。
把一個市值千億集團的核心高管,查得底褲都不剩。
并且,還拿到了他跟競爭對手商業犯罪的,最直接的證據。
這不是商業手段。
這不是法律武器。
這是神。
這是來自更高維度的,對凡人命運的,絕對審判。
林晚秋的呼吸,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她對著蘇銘,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后,她打開自己的郵箱,將那個新鮮出爐,還帶著滾燙溫度的壓縮包,用一個極其屈辱的方式,直接甩進了那個依舊在叫囂著要集體辭職的管理群里。
她沒有附帶任何一個字。
因為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任何語言,都將是多余的。
那個壓縮包,就像是一塊被投入到死火山里的,來自外太空的隕石。
它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群里那股沖天的怒火,在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臉上凝固著同一種無法解讀的表情。
尤其是那些剛剛還在叫囂著,要與李建共進退的核心骨干們。
他們看著那個文件里,那一樁樁,一件件,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瞠目結舌的罪證,感覺自己的后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對抗的,究竟是一個怎樣恐怖的存在。
而那個剛剛還意氣風發,自詡為忠臣良將的李建,此刻更是連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那個壓縮包里的內容,就像是一把最鋒利的,燒得通紅的手術刀,將他過去十幾年里,苦心經營的所有偽裝,都給剝得一干二凈。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將會以李建的社會性死亡而告終時。
林晚秋的第二條信息,再一次,出現在了所有人的手機屏幕上。
“我改變主意了。”
“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簽了那份合同,從今天開始,你們的薪水,比照飛雪游戲承諾給你們的,再翻一倍。”
“第二,帶著你們的辭職信,現在就去樓下的人事部辦理手續。”
“但是,我把丑話說在前面。”
“從你們踏出這棟大廈的那一刻起,你們每一個人,都將進入起源網絡的終身黑名單。”
“你們過去在這家公司里所寫的每一行代碼,所做的每一份文檔,都將被植入一個與你們生物信息綁定的底層標記。”
“只要你們敢把任何一個與天極公司,與真實世界相關的技術,帶到任何一家新的公司去。”
“我保證,你們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收到來自全球最頂級的律師事務所的,足以讓你們把牢底坐穿的起訴函。”
“不要懷疑我有沒有這個能力。”
“李建,就是你們最好的榜樣。”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們。”
“剛才那份資料,我已經讓王律師,匿名發給了紀檢委,稅務局,還有公安部的經濟犯罪調查科。”
“我想,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派人去你家里,請你回去喝茶了。”
“順便一提,你那個剛剛考上哈佛的兒子,用來交學費的錢,好像也有點問題。”
“我想,美國的稅務部門,應該會對他很感興趣的。”
“時間,還剩下最后五分鐘。”
“做出你們的選擇吧,各位。”
林晚秋的這段話,不長。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燒得通紅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里。
殺人。
還要誅心。
這已經不是商業談判了。
這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最終通牒。
群里,依舊是一片死寂。
但這一次,死寂的背后,不再是憤怒,而是恐懼。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恐懼。
三分鐘后。
技術總監周毅,第一個,將自己簽好字的電子合同截圖,發到了群里。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里,所有人的合同截圖,都整整齊齊地,出現在了那個工作群里。
甚至就連那個已經面如死灰的李建,也用一種近乎于哀求的姿態,將自己簽好的合同,發了出來。
辦公室里,王啟年和他身后的那群律師,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林晚秋。
他們分明感覺到,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里,這個女人身上的一些東西,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她,是一柄藏在劍鞘里的,鋒芒內斂的寶劍。
那么現在的她,就是一柄已經飲過血的,足以讓神魔都為之退避的,絕世兇兵。
蘇銘的臉上,再一次,露出了一個贊許的微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女人,才真正擁有了,執掌這個千億游戲帝國的資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風波,已經徹底平息的時候。
蘇銘的眉頭,卻忽然,微微地皺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筆記本電腦上,那個監控著全球網絡數據流的頁面。
原本那上萬道,從天河之光,流向全球各地的纖細數據流,此刻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種不知名的干擾,開始出現了極其輕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而波動的源頭,竟然不是來自任何一個國家或者地區。
而是來自一片,在地圖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深藍色的,無盡的海洋。
“有意思。”
蘇-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林晚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怎么了?”
她緊張地問道。
蘇銘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個數據波動的源頭,在屏幕上,無限地放大。
最終,一個極其隱蔽的,被無數虛擬數據所包裹著的,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紅色光點,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這是天極公司,設在公海上的,一個秘密的,物理隔絕的,離線服務器。”
蘇銘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的味道。
“趙康,比我想象的,還要更聰明一點。”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
“所以,他提前,為自己,也為這個游戲,留了一條最后的退路。”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蘇銘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紅色光點的詳細參數上。
“這里面,儲存著《新世界》從開發之初,一直到今天,所有的,最核心的,沒有經過任何加密的,源代碼。”
王啟年的臉色,在一瞬間,就變得慘白。
“源代碼?”
他失聲驚呼。
“那豈不是說,只要有人拿到了這臺服務器,就能隨時,再造一個一模一樣的《新世界》出來?”
“甚至,他還能利用我們不知道的,隱藏在源代碼里的后門,來攻擊我們現在的,這個《真實世界》?”
“是的。”
蘇銘點了點頭。
“而且更麻煩的是。”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正在以極快速度,向著紅點靠近的另一個白色的光點。
“現在已經有人,先我們一步找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