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舒一口氣，仿佛將那份不切實際的幻想一同吐出，只留下最堅定的信念。
“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胡宗憲看著陸明淵，目光灼灼。
“大乾，還未到能承受這份‘乾坤之力’的時候。在此之前，我們能做的，便是積蓄力量，掃清障礙，為那一日的到來，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只不過，這一次的火焰，不再是燎原的烈火，而是能夠鍛造鋼鐵的爐火，沉靜而熾熱。
“浙江，是你我的起點。”胡宗憲沉聲道。
“我會利用在任的最后時日，為你鋪平道路。浙江三大世家，盤根錯節(jié)，與倭寇勾結(jié)，是你推行新政最大的阻礙。”
“我會借著清剿倭寇的余威，將他們連根拔起！你只需放手去做，鎮(zhèn)海司需要什么，錢糧、工匠、還是港口，我都會給你！”
這番話，已然不是上官對下屬的許諾，而是一位先行者，對后來者的傾囊相助與鄭重托付。
陸明淵心中一暖，再次躬身行禮：“多謝總督大人！”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胡宗憲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看到你，看到這乾坤機，老夫便覺得，此生不虛。這東南的擔子，交給你，我放心。這大乾的未來，有你，或許……真的會有所不同。”
他拍了拍陸明淵的肩膀，轉(zhuǎn)身，大步向自己的馬車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只是那腳步，卻比來時，更多了幾分堅定與從容。
陸明淵站在碼頭，目送著胡宗憲的車隊緩緩離去，直至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與這位東南柱石之間，已經(jīng)結(jié)下了一種超越了官場利益的盟約。
那是一個以天下蒼生為證，以大乾國運為名的盟約。
……
京都，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塵土飛揚。
一列車隊，正不急不緩地向著京師的方向行進。
車廂內(nèi)，胡宗憲閉目養(yǎng)神，腦海中卻不斷回想著在溫州看到的一幕幕。
那鋼鐵巨獸的轟鳴，那無帆之船的疾馳，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此番回京，他將不再僅僅是為了入閣拜相，更是為了一個更加宏偉的目標去布局，去抗爭。
突然，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大人，前方有車隊擋住了去路。”
親兵在車外稟報道。
胡宗憲緩緩睜開眼睛，眉頭微皺。在這京畿官道之上，何人敢擋他浙直總督的車駕？
他正欲開口詢問，卻聽見外面?zhèn)鱽硪粋€清朗而恭敬的聲音。
“敢問車內(nèi)，可是胡部堂當面？晚生江蘇巡撫林瀚文，在此恭候多時了。”
林瀚文？
胡宗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與這位皇黨領袖，素無深交，甚至因為嚴黨的身份，彼此間還存著幾分戒備。
他這個時候，攔住自己的車隊，所為何事？
胡宗憲掀開車簾，只見前方不遠處，另一列車隊靜靜停靠在路邊。
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文士，正站在車旁，對著自己的方向，拱手而立。
其人面容儒雅，氣度沉穩(wěn)，正是江蘇巡撫，林瀚文。
胡宗憲心中念頭急轉(zhuǎn)，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走下馬車。
“原來是潤貞兄，胡某有禮了。”
胡宗憲拱手還禮，“不知潤貞兄在此，有何見教？”
林瀚文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絲深意。
“不敢言見教。只是聽聞部堂大人自東南歸來，想必一路勞頓。”
“前方不遠處有家茶館，清凈雅致，翰文已備下薄茶一盞，想請部堂大人稍歇片刻，不知可否賞光？”
胡宗憲看著林瀚文，這位在朝堂上以圓滑沉穩(wěn)著稱的封疆大吏，此刻的眼神中，卻透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誠懇。
他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什么。
林瀚文，是陸明淵的老師。
他此番前來，絕非偶然。
胡宗憲心中了然，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幾分。
“潤貞兄盛情，胡某豈敢推辭？請！”
夕陽的余暉將官道染成一片金紅，卻無法驅(qū)散那車廂內(nèi)彌漫開來的淡淡茶香與凝重氣氛。
胡宗憲與林翰文分坐于馬車兩側(cè)，中間矮幾上，一盞清茶泛著裊裊熱氣，卻無人去碰。
林翰文的目光落在胡宗憲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眼神深邃，似有千言萬語。
“部堂大人此番回京，恐怕是兇險萬分。”
林翰文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誠。
“是福是禍，翰文實難明說。朝堂之上，波譎云詭，部堂大人身居高位，又執(zhí)掌東南兵權(quán)，一舉一動，皆牽動各方神經(jīng)。”
“此行，恐非入閣拜相那般簡單。”
胡宗憲聞言，只是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久經(jīng)宦海的看透與灑脫。
他并未因林翰文這番直言不諱的警示而有絲毫芥蒂，反而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潤貞兄多慮了。”胡宗憲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車窗外飛逝的景物。
“是福是禍，命數(shù)所定，又豈是胡某一人能躲得過的？”
“京師，胡某是無論如何也要去的。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大乾的江山，這萬千的百姓，總要有人去扛。”
“只是，潤貞兄此番特意在此等候，想來并非只為提醒胡某這些老生常談吧？”
林翰文微微頷首，他知道胡宗憲是何等人物，這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他看著胡宗憲那雙雖已不再年輕，卻依然銳利且充滿力量的眼睛，心中不由得升起幾分敬意。
這位浙直總督，即便是身處風暴中心，也依舊能保持這般沉著與擔當，不愧是能扛起東南半壁江山之人。
“部堂大人果然目光如炬，翰文佩服。”
林翰文的語氣中多了一絲真誠的贊嘆。
“翰文在此，確有事想與部堂大人閑聊一二。”
胡宗憲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xù)。
“說起來，當年京師科舉一別，你我已有二十載未曾相見。”
林翰文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追憶的神色。
“歲月如梭，轉(zhuǎn)眼間，部堂大人已是封疆大吏，更是國之柱石。”
“而翰文，也算是在一方為官，勉強不負圣恩。”
他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胡宗憲，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胡宗憲聽了，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笑意。
“明淵是我的弟子，讓后部堂大人入了京都，勞煩多加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