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鍋?”
劉伯溫更加迷惑了,“先生此言…伯溫愚鈍,還請明示!”
葉凡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帶著幾分戲謔和同情:
“劉大人,你是聰明人,怎么一時沒轉過來彎呢?”
“你想想,今日太子殿下在朝堂上這一連串的組合拳,尤其是那明顯觸及淮西勛貴核心利益的組建新軍和獻鹽之策,在那些驕兵悍將看來,會是誰在背后出的主意?”
“他們第一個會懷疑到誰頭上?”
劉伯溫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
他并非想不到。
而是一時被葉凡承認是幕后推手,以及自己躲過一劫的慶幸所擾,沒有立刻意識到這一層!
是啊!
太子殿下以往仁厚,突然變得如此雷厲風行,手段凌厲。
那些淮西莽夫,怎么會相信這是太子自己的主意?
他們定然會尋找一個“幕后黑手”!
而放眼朝堂,誰最符合這個“陰險狡詐”,“善用計謀”,“與他們淮西集團素來不睦”的形象?
除了他劉伯溫,還能有誰?!
一想到藍玉、曹震那些人此刻可能正聚在一起,咬牙切齒地將所有怒火和咒罵都傾瀉到他劉伯溫的頭上。
他就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這口從天而降的黑鍋。
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的背上!
“原來…原來如此!”
劉伯溫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的顫抖,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先生…您這聲謝,伯溫…伯溫真是受之有愧,卻又無法推辭??!”
“我沒呈上罪證,躲過了明槍,卻沒躲過這記恨的暗箭!”
“終究……終究還是遭了他們記恨!”
看著劉伯溫那副有苦難言的憋屈模樣,葉凡反而笑了。
他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劉大人,光背鍋可不行?!?/p>
“那罪證,該呈上去,還是得呈上去。”
劉伯溫此刻心亂如麻,聞言更是困惑不解:“先生,此事…此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雪花鹽一出,私鹽之路已斷,他們的危害已大減?!?/p>
“更何況,陛下…陛下為了朝局穩(wěn)定,恐怕也不會在此時輕易對這幫勛貴動手吧?”
“此時再呈上罪證,豈非畫蛇添足,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葉凡搖了搖頭,抿了一口茶,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陛下如何決斷,是陛下的事。”
“但你這都察院御史中丞,有沒有盡到監(jiān)察之責,就是你的事了?!?/p>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陛下將你放在這個位置上,賦予你風聞奏事,糾劾百官的權力,是讓你做皇帝的耳目,是讓你維護朝廷的法度!”
“你查到了罪證,卻因為揣測上意,因為畏懼報復而隱匿不報,這本身……就是失職!”
葉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劉伯溫的心坎上!
“你將罪證呈上去,是你的本分?!?/p>
“至于陛下是拿來當做什么都不知的壓箱底,還是當做將來某一天清算的由頭,亦或是真的就此發(fā)作……”
“那全憑陛下圣心獨斷!”
“但無論如何,你盡到了你的責任?!?/p>
“反之……”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劉伯溫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葉凡的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醒了他!
他想起了之前陛下讓毛驤將那本關于鹽鐵虧空的賬冊交給自己時,也是什么明確的旨意都沒有。
這不就是一種無聲的試探和驅使嗎?
若自己查出了眉目,卻因為顧慮重重而按下不報。
在陛下眼中,這算什么。
是懦弱?是結黨?
還是……別有用心?
今日他若因太子獻鹽而隱匿罪證。
他日若有人舊事重提。
或者陛下哪天想起此事。
這“知情不報”的罪名,或許真會成為他的取死之道!
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劉伯溫只覺得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官場之險惡,帝王心術之難測,遠超他的想象!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的苦澀和猶豫盡數化為一種決絕的清明,對著葉凡深深一揖,語氣急促而鄭重。
“先生金玉良言,如雷貫耳!”
“伯溫受教了!”
“險些因一時之怯,誤了自身,更負了圣恩!”
“伯溫這便回去,連夜整理罪證,明日一早,便呈遞御前!”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甚至顧不上禮儀。
匆匆轉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葉凡的書房,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葉凡看著他那匆忙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這老劉,腦子是轉得快,就是有時候容易自己把自己繞進去……”
“背鍋俠可不是那么好當的,該干的活兒,一樣也少不了啊。”
……
夜色深沉。
武英殿內卻燈火通明。
劉伯溫手持一份連夜整理好的奏疏,面色凝重地求見陛下。
得到宣召后,他步入殿內,只見朱元璋依舊伏在御案前,批閱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奏章。
“臣劉伯溫,叩見陛下。”
劉伯溫躬身行禮,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頭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手中的朱筆未停。
“這么晚了,有何要事???”
劉伯溫深吸一口氣,將奏疏高舉過頂:“臣……臣近日暗中查訪,偶得一些…關于鹽鐵轉運之事的線索,牽扯甚廣,臣……心中難安,特來呈報陛下,請陛下圣裁?!?/p>
他刻意回避了“奉旨查案”的說法,只說是暗中查訪,偶得線索。
朱元璋執(zhí)筆的手微微一頓。
終于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劉伯溫,帶著審視:“哦?呈上來?!?/p>
一旁的內侍連忙接過奏疏,恭敬地放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放下朱筆,拿起奏疏,緩緩展開。
他看得極為仔細。
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逐漸變得陰沉,眉頭也緊緊鎖起。
雖然通過錦衣衛(wèi)、葉凡等渠道,他早已對淮西勛貴走私之事知曉大半。
但此刻看到劉伯溫查實的部分罪證。
尤其是那觸目驚心的牽連范圍!
他的胸膛還是忍不住微微起伏,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在眼底翻騰。
“校尉之數,便多達百人左右?”
“其中……還包含邊疆之地的將士?!”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震驚和寒意!
他猛地合上奏疏,目光銳利如刀,直射劉伯溫。
“劉伯溫,你的意思是…在這背后,還遠遠不止這些?”
“甚至……已經涉及到了邊防要地?!”
劉伯溫感受到那沉重的帝王之威,頭垂得更低,拱手沉聲道:“回陛下,若無邊疆將領暗中給予便利,打通關卡,如此大規(guī)模的物資,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地流轉?!?/p>
“依臣愚見,此案背后牽扯之深、之廣,恐怕……遠超目前所查?!?/p>
“臣……臣擔心若繼續(xù)深查下去,非但耗時日久,恐亦會打草驚蛇!”
“故而先將已查實部分呈報,請陛下斟酌定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