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恩相!”
何濤恭敬施禮,緩步退出房間,然后轉身大步走出。
他心里頭,對此番差事有著十足的把握,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得意。
王黼的謹慎,在他看來,不過是多此一舉。
他手下的人,分成數波,守在麗春院門口的各個路口,宛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若是劉唐和白勝那兩個蠢貨出來,他焉能得不到消息?
那兩個賊胚子,若不是在麗春院里醉生夢死,還能去哪兒?
何濤心里絕不認為,有前去調查的必要。
但恩相有命,他不敢不從,更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自幼便是苦命人,家中貧寒,好不容易混上個公門差事,卻在生辰綱一案中,因追捕晁蓋等一眾劫匪功敗垂成,不僅被割掉了一雙耳朵,還被府尹大怒之下,在他臉上刺了字,削去了他的官職,使他這輩子都無法躋身官場。
這成了他一生的痛,更是他夜不能寐的夢魘。
他恨透了梁山賊寇,恨透了那些讓他身敗名裂的莽夫。
而當梁山逆賊武松,廢帝自立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已的機會,就要到了。
于是,他背井離鄉,來到東京,投奔了王黻,也繳納了自已的投名狀,也就是生辰綱一案中,他唯一抓到的那個,膽小如鼠的白勝。
不出他的所料,當王黻得知,他有辦法對付武松之后,不僅將他收入麾下,更是禮待有加。
不僅如此,王黼答應他,若是他能夠協助王黼,扳倒武松,迎奉官家沖奪皇位,便奏明官家,不僅讓他重新為官,還要封侯拜相,榮寵至極!
封侯拜相!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黃粱美夢,縈繞在何濤心間。
那不僅僅是權勢和財富,更是他失去的尊嚴,他被踐踏的過去。他要讓那些曾經嘲笑他、鄙視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腳下!
他要讓那些梁山賊寇,為自已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一想到這里,何濤就禁不住激動。
他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腳步也快了不少。
出得府門,早有仆人牽來一匹高頭大馬。
這馬通體烏黑,四蹄如雪,端的是一匹寶馬良駒。
將如此寶馬供他使用,足見對他的倚重。
何濤心頭一熱,更是堅定了為王黼赴湯蹈火的決心。
何濤飛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那良駒便長嘶一聲,四蹄翻飛,直奔麗春院方向。
夜風呼嘯,吹拂著他那被刺了金印的臉龐,火辣辣地疼,卻也讓他頭腦更加清醒。
很快,便來到了麗春院。
麗春院外,燈火通明,歌舞升平,一派紙醉金迷的景象。
然而,何濤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平日里,這京城第一花樓門口總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此刻卻顯得有些冷清。
門口的龜公也少了許多,只有零星幾個,縮在廊下打著瞌睡。
何濤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意地扔給一個被驚醒的龜公。
那龜公揉了揉眼睛,剛要開口抱怨,卻在看清何濤那張兇神惡煞、雙耳殘缺的臉時,嚇得一個哆嗦,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何濤板著臉,掏出一塊王黼府上的令牌,在龜公面前晃了晃,冷聲喝道:“去!讓你們鴇母,立刻過來見我!”
龜公見到令牌,心里吃了一驚。
這可是王太傅的令牌!
官家雖被廢黜,新帝卻還沒有登基,朝堂也暫時沒有太大的變化。
王太傅那般人物,怎會派人深夜造訪麗春院?
龜公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跑去尋鴇母。
很快,徐娘半老的鴇母,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踩著小碎步,蓮步輕移,來到了何濤面前。
她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子風塵氣息,卻也掩不住那份閱盡風月的精明。
“哎喲,不知這位官人,深夜造訪我們麗春院,所為何事啊?”鴇母柔聲開口,聲音婉轉,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打量著何濤,雖然這人面相兇惡,但那身氣度,絕非等閑之輩。
何濤冷著臉,指了指麗春院里邊,語氣冷厲:“進去,找個清靜的地方說話!”
早已從龜公那里,得知何濤身份的鴇母不敢怠慢。
她心里頭雖然疑惑,但官府的人,尤其是這等帶著太傅令牌的,她可惹不起。
趕忙點頭哈腰,帶著何濤,進入了麗春院。
穿過幾重雕花門廊,避開喧囂的大廳,來到一間僻靜的廂房。
房內陳設雅致,檀香裊裊。
何濤大馬金刀地坐下,身后的龜公機靈地奉上茶水。
何濤端起茶杯,只是輕輕抿了一口,眉頭便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抹不悅。
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嚇得龜公手一抖,差點將茶壺摔落在地。
“你這潑賊!”何濤扯著嗓子,怒聲罵道,“拿此等粗劣茶葉,消遣本官?!你可知,本官平日里喝的,都是貢品大紅袍,便是那最次的,也得是西湖龍井!你這茶,怕是路邊攤的下腳料吧?!”
說著,他一把將手中茶杯用力摔在地上,“哐當”一聲,碎成一地。
龜公嚇得面如土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官爺饒命!官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這就去換最好的茶!”
鴇母也在一旁,臉色煞白,趕忙連聲告罪,又狠狠瞪了龜公一眼,示意他趕緊滾出去。
見兩人告罪,何濤眼中,閃過一抹得意神色。
昔日,他在濟州當捕頭的時候,便是這般。
先嚇破對方膽子,那便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剛才挑剔茶葉,也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他冷哼一聲,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行了,俺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焙螡哪抗?,冷冷的掃過鴇母,“本官問你,今夜,可曾有兩個渾身是血的漢子,來到你這麗春院?”
鴇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哭天搶地起來,直呼命苦,鼻涕眼淚一大把,那模樣,要多凄慘有多凄慘。
“哎喲喂,官人吶!您可算是來了!您是不知道,今夜我們麗春院,可真是遭了瘟了!”鴇母哭訴道,“先是來了兩個煞神,渾身是血,一身酒氣,霸占了甲字號上房不說,還把我們院里的姐兒們都給嚇壞了!一個勁地嚷嚷著什么明日要封侯拜相,要當大將軍,簡直是胡說八道!”
她連聲怒罵劉唐和白勝,添油加醋地描述著二人的惡行:“不僅一身鮮血,攪擾了不少客人,還霸占了七八個姐兒,在那兒尋歡作樂,把我們院子搞得烏煙瘴氣!看那架勢,姐兒們的纏頭銀子,都很難能收上來了!這叫奴家可怎么活??!”
鴇母哭得梨花帶雨,聲情并茂,活脫脫一個受盡欺凌的弱女子。
何濤聽后,心中大定。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兩個蠢貨還在麗春院里!他臉上冷峻的神色稍緩,眼中閃過一抹由衷的得意。
“哦?那他們現在何處?”何濤故作鎮定地問道。
“回官人的話,還在甲字號上房呢!”鴇母指了指樓上方向,又擦了擦眼淚,小聲抱怨道:“奴家幾次想進去勸他們歇息,可他們卻不讓,還說要一直喝到天亮,等著明日去封侯拜相呢!簡直是癡心妄想!”
何濤心里冷笑。
封侯拜相?
用不著等到封侯拜相之時,他便會帶著人,來將這兩個潑賊抓住,作為攻擊武松那奸賊的武器!
不過,為了表示對王黼的忠心,也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是站起身來,指了指樓上方向,語氣威嚴地命令道:“走,帶本官看看去!本官要親眼確認,他們是否還在那間房里!”
聽到這話,鴇母心中一驚,身體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
心中則是將自已熟悉的、不熟悉的、甚至聽過的漫天神佛,念叨了一個遍,不停的祈禱,樓上那位俊朗的小相公,可千萬別露出馬腳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