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的賀建，終于低下了一直高昂的頭顱，開始顫抖著交代問題。
是他，在審訊間隙，利用看管的便利，協(xié)助吳江打開了手銬，并指引其從四樓衛(wèi)生間窗戶逃離。
整個過程，他交代得清清楚楚，包括吳江事先的許諾、事成后的報酬，以及他自已如何被拉下水、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
隨著吳江、賀建，以及吳江犯罪集團其他核心成員的陸續(xù)交代，案件的調(diào)查以驚人的速度向縱深推進。
越來越多的證據(jù)被固定，越來越多的關系網(wǎng)被理清，隱藏在幕后的交易與勾連逐漸暴露在陽光之下。
章恒越發(fā)顯得氣定神閑，指揮若定。
但作為分局一把手的羅愛軍，卻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壓力，這壓力并非來自案件本身，而是來自案件之外、體制之內(nèi)。
他正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眉頭緊鎖，指間夾著的香煙已經(jīng)燃了大半，煙灰長長地懸著，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沉浸在自已的思緒中，反復權衡著各種利弊與可能的選擇。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進來?！?/p>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政委王秉富。
他反手輕輕將門帶上，臉上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理解神色，走到羅愛軍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氣道：“羅局，看你這樣子，壓力不小吧，我也一樣啊?！?/p>
羅愛軍微微詫異地看著他，心中暗道：你是政委，主管思想政治和人事，又不具體分管刑偵業(yè)務，這案子能給你帶來多大壓力？
仿佛讀懂了羅愛軍眼中的疑惑，王秉富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羅局，不瞞你說，昨天，我接連接到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吳立鳳秘書長打來的，第二個……”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是錢守信書記親自打來的?！?/p>
羅愛軍眼神一凝，手中的煙灰終于掉落，在深色的辦公桌上散開一小片灰白。
“兩位領導的意思，其實很明確，也很一致。”
王秉富斟酌著措辭，“都是要求我們講政治、顧大局，要深刻領會和貫徹領導的意圖?！?/p>
“在吳江這個案子上，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注意社會影響，維護穩(wěn)定，不要借題發(fā)揮，更不要擴大化。”
羅愛軍沉默著，他明白了，王秉富這是受人之托，或者說，是揣摩上意，來當說客了。
他彈了彈煙灰，緩緩問道：“那……老王，你的意思呢？”
王秉富又擺出那副無奈又身不由已的表情，語重心長地說：“羅局，咱們身在體制內(nèi)，最重要的就是準確領會、堅決執(zhí)行上級的指示?！?/p>
“要有全局觀念，要懂得平衡，我的建議嘛……自然是按照上面的意思來辦，有些事，點到為止，見好就收，對大家都好。”
羅愛軍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又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顯得更加晦暗不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帶著強烈的不甘，悶聲道：“可是……吳江的問題，性質(zhì)太惡劣了！”
“而且，現(xiàn)在掌握的證據(jù)越來越明確地顯示，他和吳立鳳之間，存在巨額的利益輸送和權錢交易！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包庇親屬了！”
“羅局！”王秉富不等他說完，便急忙插話打斷，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和提醒，“那又怎么樣？只要我們按領導的意思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圍’內(nèi)，把該‘切割’的切割干凈，剩下的，自然有領導們?nèi)嗪?、去處理。?/p>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將來真有什么，那也是上面頂著?？扇绻覀儸F(xiàn)在硬要往前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那后果……你我可都承擔不起?。 ?/p>
羅愛軍又陷入了沉默，只是悶頭一口接一口地抽煙，辦公室里彌漫著濃重的煙草味和壓抑的氣氛。
他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一時難以決斷。
“咚、咚、咚?！?/p>
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打破了室內(nèi)的凝重。
“請進?！?/p>
章恒推門而入，看到坐在里面的王秉富，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眉頭緊鎖、默默抽煙的羅愛軍身上，心中頓時明白了八九分。
他輕松地笑了笑，仿佛沒察覺到空氣中異樣的氛圍，朗聲道：“羅局，又來向您匯報一下最新進展，我們又掌握了不少新情況，有些……還挺關鍵的?！?/p>
他絲毫沒有避開王秉富的意思，似乎毫不在意這些話是否會傳到某些人耳朵里。
或許在他心中，吳立鳳的問題已是鐵板釘釘，證據(jù)鏈正在快速閉合。
更重要的是，他預感到，來自更高層的力量即將介入，某些人自顧尚且不暇，已沒有機會和能力再去掩蓋或洗脫什么了。
羅愛軍微微點了點頭，又深深吸了一口煙，示意章恒繼續(xù)說。
章恒便當著王秉富的面，條理清晰地將最新的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匯報了一遍，重點強調(diào)了新挖出的幾筆指向吳立鳳的可疑巨額資金流向，以及吳江供述中提到的、由吳立鳳出面“協(xié)調(diào)”擺平的幾起嚴重違法事件。
每一條，都像一記重錘，敲在王秉富的心上，也讓羅愛軍的臉色愈發(fā)凝重。
王秉富首先坐不住了，他急聲打斷道：“章恒同志！我建議，對這些剛剛獲取的、尚未完全核實的情況，必須嚴格保密！在向區(qū)委主要領導匯報之前，不宜擴散！這是紀律！”
章恒沒有直接反駁王秉富，只是將目光投向羅愛軍。
他能看出，這位分局一把手正陷入巨大的糾結之中：是聽從“上面”的暗示，就此打住，維持表面的平衡與“大局”？
還是頂著壓力，堅持查下去，履行一個公安局長守護法律尊嚴的職責？
如何抉擇，那是一把手的權力和責任。
作為副職，章恒此刻不想越俎代庖，過多置喙，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事實。
“羅局，情況就是這些，您看還有什么指示？如果沒有，我先回去工作了。” 章恒說完，敬了個禮，轉身退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