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立刻上前，立正，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然后從隨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雙手遞上，躬身道：“少東家，南京受降儀式詳細經(jīng)過、日軍投降人員及裝備清冊、初步擬定的戰(zhàn)犯名單、以及日偽資產(chǎn)接收第一階段報告，請您過目?！彼D了頓，聲音更低，更沉，“受降臺前，臣一時心神激蕩，舉止失當(dāng)，有負少東家信任，有損國府威儀，是宇軒之過。無論少東家如何責(zé)罰，宇軒絕無怨言?！?/p>
他沒有用“職”或“卑職”，而是用了更顯親近與舊誼的“臣”，和直呼己名的“宇軒”，請罪的態(tài)度擺得極低，也極誠懇。
大隊長沒有立刻去接那份卷宗，而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又指了指茶幾上的可樂：“坐吧。先喝口水，從金陵飛來，一路辛苦?！闭Z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李宇軒依言坐下，腰背卻依舊挺直，只沾了半個沙發(fā)。他沒有去碰可樂。
大隊長這才接過卷宗，隨手翻了翻，放在一邊，目光落在李宇軒臉上，仔細端詳了片刻，緩緩開口道：“你的電報，我收到了。我信你，景行。你不是腿軟站不起來，是心里堵著東西，八年了，那塊石頭太沉，見到仇人低頭，一時翻騰上來，壓住了——是不是？”
這話說得平淡，卻一下子戳中了李宇軒內(nèi)心最深處。他喉頭一哽，抬眼看向大隊長，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那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具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吧贃|家知我……”他聲音沙啞，“只是……宇軒失儀，丟了國府的臉面，也……丟了少東家的臉?！?/p>
“丟我的臉？”大隊長拿起茶壺，親自往李宇軒面前的蓋碗里斟了一杯碧綠的黃山毛峰，熱氣氤氳，“我能替你兜著。陳不累、戴雨濃，我已經(jīng)安排下去了，金陵那邊，應(yīng)親會處理干凈。”他放下茶壺，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實質(zhì)般刺向李宇軒，“但是，丟國府的臉，景行，你想過沒有？黨內(nèi)的那些老夫子，CC系的筆桿子，桂系那邊等著看熱鬧的人，甚至……延岸那邊，他們會怎么想？會替你兜著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冷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李宇軒的耳中：“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和德鄰交好，我知道，北伐的時候你們就配合默契，抗戰(zhàn)時更不用說。只要是為國出力，我不介意，反而樂見其成。你和中共那邊，因為戰(zhàn)區(qū)和接收，有些往來，我也清楚，只要不越線，是為了地方安定，我可以裝不知道，也信你有分寸?！?/p>
“但是，”大隊長話鋒一轉(zhuǎn)，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點了點，“你要時時刻刻記清楚，景行。你跟我從小一起長大，從師長一路提到總長位置上的。你是我的人，是這國府里，除了我之外，站在最前面的人之一。你的一舉一動，在很多人眼里，不是你李宇軒個人的事，是我態(tài)度的風(fēng)向標(biāo)，是各方勢力揣摩的契機！”
李宇軒迎著大隊長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只有深深的愧色和堅定：“少東家的教誨，宇軒字字銘記在心。我與德鄰是君子之交，私誼為次，公義為先。與中共往來，純屬戰(zhàn)時合作與戰(zhàn)后接收公務(wù)所需，宇軒心中只有黨國，絕無半分曖昧異志。此次受降臺失態(tài)，純粹是宇軒個人修為不足，心魔作祟，釀成大錯。宇軒愿承擔(dān)一切后果，絕不會讓任何人借此機會，做出損害少東家威信、動搖國府根本之事。若有此類流言，宇軒第一個不答應(yīng)！”
他的回答，既承認錯誤，也表明了與各方的界限，更表達了對大隊長個人的絕對忠誠。
“我知道你不會。”大隊長的目光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屬于兄長的溫和。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宇軒放在膝蓋上的手背，動作熟稔而自然，就像他們年輕時在黃埔、在戰(zhàn)場上那樣?！澳愕男?，我比誰都清楚。我這么說，不是疑你，是提醒你，更是要你明白現(xiàn)在的處境?！?/p>
他收回手，靠回沙發(fā)背，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抗戰(zhàn)是打完了，可這天下，遠未到太平的時候。桂系想爭功，想占更多地盤。中共想擴張，想拿到他們想要的。美國人，蘇聯(lián)人，都想在這盤棋里落子。我們內(nèi)部，也不是鐵板一塊。這個時候，任何一點小小的紕漏，哪怕是你無心的、純屬個人的情緒波動，都會被有心人放大十倍、百倍，拿來做文章。今天你只是‘遲疑’，若被人曲解成‘對日酋心存憐憫’，再聯(lián)系上你和桂系、和中共那點不得不有的往來，他們就能編排出‘李宇軒立場動搖，腳踏多條船，為日后鋪路’的戲碼！到時候，德鄰會站出來為你賭上他的政治前途力保嗎？中共會承認跟你有交情替你說話嗎？都不會！到最后，能頂住壓力、護你周全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p>
這番話，層層遞進，剖肝瀝膽，既點明了現(xiàn)實的殘酷，又強調(diào)了彼此的羈絆。李宇軒聽罷，胸腔起伏，猛地站起，再次立正，沉聲道：“少東家維護之恩，信重之德，宇軒沒齒難忘！此生此世，唯有竭忠盡智，以報少東家知遇！”
“坐下，坐下?！贝箨犻L擺擺手，示意他放松。然后，做了一個讓李宇軒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從自己頸間解下了一塊常年佩戴的羊脂白玉玉佩。那玉佩溫潤剔透，雕著簡單的祥云紋，是他母親留給他的舊物，也是他極為珍視的貼身之物。
“這個，你戴著?！贝箨犻L將玉佩遞給李宇軒。
“少東家！這……這太珍貴了，宇軒不敢受！”李宇軒大吃一驚，連忙推辭。
“讓你拿著就拿著?！贝箨犻L不容分說，直接將玉佩塞進他手里，“戴著它，記住今天我跟你說的話，也記住受降臺上那一刻的心情。往后啊，遇到事，不管多大的事，先沉住氣，把那股火壓下去，看清楚左右，想明白利害，再做打算。意氣用事，解決不了問題，只會給對手遞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