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料到姬湛會來。
他愛怎么樣來吧,反正自己是快渴死了,要殺要剮隨便他。
雪存心一橫,不顧脖子上架著刀,咬緊牙關,探向前去摸水壺。
橫刀鋒利無比,姬湛未料到她會如此莽撞,只輕輕朝著刀刃一撞,雪白的脖頸上便多了條醒目紅痕。幸而姬湛眼疾手快,把刀一別,便是刀脊對著她。
他冷笑:“哦,你倒是一心尋死,可我偏不遂你的愿。想死,卻沒這么容易。”
當是時,他才得以借著刀光看清她的臉,只見她面覆薄汗,唇色灰白,散亂的長發黏了數縷在臉上,因著她出了不少熱汗,帳內熟悉的女兒香氣反愈發濃郁。
美人就是美人,連流的汗都是香的。
姬湛眼下可無心去探究她的暖香。
見雪存即便吃痛也不吭一聲,竟是個有種的,他挑眉道:
“霂兒是表兄唯一的孩子,自幼在宗室眼里看著長大的,你十條命都不夠賠他,高雪存,你怎么敢。”
半月前,也是在這間屋子,他還當她自言恨嫁的話,不過惱羞成怒說的氣話。
誰知她今日當真對李霂下手,就為了撈一樁好姻緣,原來那時她沒騙人,就是說出了心里話,他居然一點防備也沒做。
一開始,他就沒有錯看這個女人,悔不該被她的表象一時蒙蔽,真當她是個膽小怕事的。
雪存一味地不理會他,指尖終于摸到水壺,也不管水涼不涼、杯盞在何處,抓著壺嘴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一口氣喝完了滿壺的涼水。
姬湛看呆了,原來她就是為了喝一口水,就敢撞他的刀,若他翻刀再晚半刻,她必死無疑。
真是個瘋婆子。
此舉已消耗雪存大量體力,等她飲夠了,隨手把水壺擱置在地,整個人瞬間軟了下來,嚇得姬湛將刀一撤。
她病懨懨趴在床邊,一條纖長雪白的玉臂直直從床上垂下,任由紗簾蒙在臉上,急促地呼吸著,似泣似喘,宛若暴風雨中伶仃求生的幼貓。
姬湛就是她的暴風雨。
見雪存之狀不似在裝,她今日落水,受了寒,一時染上風寒也未可知。不過小小的風寒,竟將她折騰成這副模樣,難說不是她蛇蝎心腸的報應。
姬湛暗嘲她一番,收刀,見刀上有幾顆不到米粒大的血珠,皺了皺眉,習慣性地豎起小臂以肘拭刀,才歸刀入鞘。
他一手挑起她半邊的床簾,另一手去掐她的臉:
“你這樣倒沒意思了,今夜本欲殺你,誰知你未戰先降,我從不殺弱者,算你走運一回,來日方長。”
雪存下頜被他捏得吃痛,虛弱地哼唧了聲,只蹙著一雙迷茫的眉眼看他,仍是一句話不說。
姬湛哪知她下身疼得恨不得就此死了?
還當她一味裝弱賣慘,三分的難受偏要演出十分的模樣,不僅沒收手上力道,反更重地掐緊了。他寒聲質問:
“你是不是覺得以你的仙姿玉貌,就能惹天下須眉競折腰。高雪存,你太自信了,凡事總有例外,我就是那個例外。”
“從前我只當逗弄你這種心比天高的女人好玩,未曾想,你連一個孩子也下得去手。你既心虛不肯作答,更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白日之事,我便認定是你所為。”
“你好生養著,等養好了,我們再玩下去,我有一萬個方法慢慢折磨你。你的命已是我的了,何時取,全憑我的心情。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禱身上的病一輩子也別好。”
說完便要走,偏這時雪存終于伸手,去勾他衣袖,孱弱道:“郎君,你……咳咳……三日后的八月初四夜,還請郎君帶我出府,去西市白玉樓。”
姬湛愣了,一把推開她的手:“你就和我說這些?”
雪存道:“郎君,八月初五我有要事,此事干系甚大,不得不做。待我……唔……待我處理好,你要殺要剮決無怨言,世子的命,我賠。”
“人之將死,郎君總要與我時間安排后事吧。”
她所謂的后事不就是跑去商會談生意,姬湛哪能不清楚她的心思。
都什么時候了,她不但不知悔改,更不給個解釋,反拉著他求他帶著出府,這個女人當真喪心病狂,眼里只有利益,簡直無藥可解。
姬湛心底厭恨之意更甚,他嗤笑道:“哈,高雪存,你還真把我當成什么大善人使喚了,憑你說什么我就要做?”
“你還是省下力氣,把脖子洗干凈,免得臟了我的刀。”
他不愿再聽雪存詭辯,縱身一躍,飛出窗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風呼得窗扉猛烈亂拍,雪存無力理會,方才與姬湛說話已用光所有元氣,眼下便似一條離岸渴死的魚,睜大眼躺在岸上,翻身不得。
這是她最后的機會了。
今日祖母之語她聽得一清二楚,接下來的日子何止是她,以云狐的身手怕是都難出浣花堂。
可前幾日答應了姜約的事,干系到商會名下無數商戶,若她失約,多少商戶為此次洽談所作的準備皆成空,更有無數人等著吃這口飯,她怎敢對不起他們。
姬湛來也不好不來也不好,她明知姬湛不會輕饒過她的,但姬湛竟成了眼下唯一的轉機,她不得不去抓。
雪存默默閉上雙眼,她只能賭,賭姬湛恨她,賭姬湛恨她恨到希望她不得好死,才有可能答應她,帶她外出。
秋夜一片死寂,雪存又疼了半日,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不在話下。
……
翌日一早,雪存尚在睡夢中,發覺有只微涼的手正覆在她頸間。
一整夜她都噩夢不斷,此時更當姬湛又來殺她了,猛一睜開眼,卻是元有容坐在床邊,滿眼心疼地給她上藥。
雪存松了口氣,抹了抹額上的汗,一動也不敢動:“娘,你怎么來了。”
元有容欲泣道:“自然是來看你,梵婢,你怎么得罪你祖母了,叫她這般罰你。還有你脖子上的傷,又是怎么回事?”
雪存今日身上已好了許多,卻仍是腰疼體乏。她強顏歡笑:“祖母替我擇了幾戶人家,個個歪瓜裂棗,我都不喜歡,同她大吵了一架,她才罰我跪祠堂的。娘放心,等我去跪的時候,月信早盡了,不礙事的。”
“至于脖子上的傷……”雪存心虛地垂下眼睫,“昨日回來直喇喇地便躺著了,發上簪環未取,半夜時我翻了個身,脖子不慎被扎著才這樣的。”
元有容不信:“你胡說,這么細的一道傷口,怎可能是簪釵扎的?你既說是釵,那釵子呢?”
雪存道:“我被扎痛,自然心中有氣,直接給它扔了。娘,你就放一百個心,就是個小小的皮外傷。”
元有容哭道:“就算是皮外傷也是十萬分打緊的,梵婢,過剛易折,可知這副不低頭服輸的樣子,早晚害苦了你。我更擔心你一時難過,做出什么傻事出來,這樣我就沒有女兒了……”
“你生得這么漂亮,卻為何總這樣多災多難?不是磕磕碰碰就是利器劃傷,梵婢,我已無顏見你亡故的阿爺了。”
雪存聽了一陣心酸,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講得口干舌燥,才將元有容糊弄得不哭了,自回了房。
在床上這一躺便臨近正午,喝了劑緩痛的湯藥,雪存雖身上不便,卻也強撐著叫靈鷺服侍起身。
如今她連浣花堂都出不去,一應飲食皆由公廚送來,院內小灶都沒法開。靈鷺還說,甚至每夜戌時,公府還要叫巡夜的人來浣花堂點人,少一人都不行。
這種日子,少說也要持續到她祠堂罰跪完畢。
既被困于這小小一方天地中,更不能一味癱在床上。
但昨日事始終縈繞在腦海,雪存從未被這么多人當眾羞辱過,就算她再要強,也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
每每想到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想到那些看了她身子的世家子,想到公主的冷笑,想到清河王和蘭陵的不信任,李霂的背叛……
是故雪存時不時默默垂淚,書也囫圇讀著,半日都讀不完一頁。
從今往后,高雪存三個字更沒法在京中立足了,莫說是攀附一門極好的親事,怕是寒門子弟亦避她不及。且紙包不住火,娘親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任由公府隱瞞再好,可遲早她也會聽到些許風聲。
雪存從未有一刻如今日絕望。
她好像真的走到窮途末路。
偏就這時還有人來雪上加霜。
云狐進屋道:“小娘子,崔家的人來了。”
雪存丟開擦淚的手帕,扶著茶案,慢慢起身:“崔家?哪個崔家。”
云狐不忍道:“博陵崔氏,他們以竇夫人遣人探望夫人、崔三娘子遣人探望小娘子之名進了國公府,可分明就是沖著您來的。箱子里那些所謂的登門禮,我看了一眼,都是你過去送崔中丞那些。”
“崔子元,要與你恩斷義絕。”
雪存自嘲笑道:“恩斷義絕嗎,我早不愿與他有什么干系,他卻始終惦記著我去給他做小老婆。好個崔子元,如今一聽說我蓄意落水濕身勾男人,連小老婆也不想叫我做了,恨不得送走我這尊瘟神,就怕污了他崔家的名聲。”
云狐道:“小娘子,或許事出有因呢,今日來的人里竟還有個玉生煙。且我看他氣色不好,走路一瘸一拐,身上散著血味和藥味,怕是也受了罰才來的。”
雪存愣道:“玉生煙?他居然也來了。”
云狐道:“是,他還有崔子元的親筆信要交給娘子,就在院門站著,連我都死活不愿給,一定要娘子親自去接。”
雪存一瞬又坐回了矮凳上:“他愛給不給,我也不愿意要,去告訴崔家的人,搬完東西趕緊滾,從此不許再來。”
半刻后,又見靈鷺氣喘吁吁跑進屋:“娘子,玉生煙還是不肯走。他說一定要見上您一面,他不便進院,就在院門杵著等呢。”
雪存冷漠道:“他愛等多久等多久。”
靈鷺忙沖她搖頭:“小娘子,您、您還是出去看看吧,今天風大,他又站在風口,怕是再站下去人就要……就要死了。”
雪存驚地擰眉:“他當真傷這么重?”
云狐和靈鷺齊齊頷首。
罷了,玉生煙終究是替崔家跑腿辦事的,他姓玉又不姓崔,何苦賭氣為難他。
雪存緩緩起身,另加了一層衣裳,由靈鷺攙著外出。
一過月洞門,便見倚著院門的玉生煙,形容怎憔悴了得,臉色同死人也快沒分別了,竟傷成如此模樣。
雪存暗道幸虧是出來見他了,不然真不知會出何事。
一見雪存,玉生煙灰暗的眼底才有了點亮光,忙激動地從袖中掏出書信:
“小娘子,這是我家——三娘子在閨中的親筆書信,他再三告訴我,一定要您親自接過,更要見上你一面才好。”
院門外時不時有人經過,無數雙眼睛盯著耳朵豎起來聽著,玉生煙只能假崔露之名,雪存如何不解。
雪存接過信,說:“知道了,你回去吧。”
玉生煙沮喪地低下頭:“小娘子,你就不看一眼嗎?”
雪存不耐煩地轉過身,才將信拆開,露出里頭青竹色的華箋來。靈鷺把個腦袋伸了過來,同她一起看,只見上頭獨一首七律:
鳳泊凰漂世不容,星橋霧鎖銀河封,明珠有淚焚蘭燼,寶瑟無端斷玉蹤。錦箋永訣卿珍重,長夜孤衾莫愁容,青鳥泣銜斑竹血,蓬山死續斷槎紅。
靈鷺讀完,一頭霧水,她雖被雪存教著認會了字,卻不解這詩中之意。
什么鳳凰什么明珠斑竹蓬山的,還寫了死這么晦氣的字眼,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全叫崔子元堆在一處。
轉眼去看雪存,讀完詩后,竟怔在原地,眼尾緩緩滑了一滴無征兆的淚來,隨后迅速止住。
字字句句,從筆法筆鋒行文來看,當真崔秩親筆。
雪存捻了捻下頜懸著的那一滴淚,復轉身對玉生煙這個“青鳥”冷笑道:
“你等著,我也有信要回你家‘三娘子’。”
說罷,去了書房,靈鷺跟上,麻利地動手幫她研墨,見她抬腕在紙上寫起了行草,言:
自絕朱弦豈再調,蓬山死約待煙消。請君試看橫江石,萬古潮回不動搖。
怎的娘子也寫了些什么朱弦啊蓬山的,靈鷺不解之時,雪存已將信紙折好,遞給她:“去,給玉生煙。”
靈鷺不敢多問,揣著信小跑出去了。
待她回屋復命,又得雪存叮囑道:“把他送來的東西全燒了,一件不留。”
云狐捧起一卷畫卷,緩緩攤開,正是崔秩為她所作的神女圖。
如此絕世畫筆,不愁千百年后與顧愷之齊名,云狐心里都在默默滴血,問道:“小娘子,連這個也要燒了嗎……”
雪存毫不留情:“燒了。”
她忽想起什么,又進屋,將崔秩贈她的東西,甚至連同崔秩以元有容之貌作的觀音圖也找了出來,一股腦塞進崔家帶來的箱子里,叫人又抬回去。
“去告訴玉生煙,他家‘三娘子’閨中贈我的東西,我一件不留,原封不動送回去,以后別來找我討。”
靈鷺得命,又跑一趟,氣喘吁吁告訴給玉生煙。
玉生煙卻瞪大眼,張望著院內屢屢青煙,問道:“你們家娘子在燒什么東西啊,不會是——”
“是,就是你想的那樣。”靈鷺累得擺手,“快走吧,別再叫我傳話了,累。”
……
“朱弦斷……她既說朱弦斷,又為何不叫我努力加餐。好,好一個高雪存,好一個萬古潮回不動搖,我竟不知她詩氣磅礴至此。”
崔秩看完雪存的信,氣得當即捏做一團,隨后后悔,又覺句句皆妙,小心攤開整理。
他問玉生煙:“除此外,她一句話也沒給我留?”
玉生煙搖頭:“郎君,再沒有了。不過小娘子她……她,把你送回去的那些東西,當著我的面,全燒了。”
崔秩震驚道:“燒了?你說什么?那神女圖呢,她燒沒燒?”
玉生煙搖頭:“我不好進院,離得太遠,我沒瞧見。郎君,郎君——”
不等他話說完,便見崔秩兩眼一黑,一頭暈倒摔在地,嚇得他這個傷員呼天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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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引天下須眉競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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