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的后門,是一條只有收尸人和運垃圾的雜役才走的陰溝道。
這里常年不見陽光,青苔長得比人腿還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紙張腐爛發酵后的酸臭味,混雜著墨汁干涸后的腥氣。
王騰拖著那條似乎永遠好不了的右腿,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簍,站在后門的陰影里。
他沒敢靠得太近。
那扇在此刻緊閉的黑漆木門縫隙里,正往外滲著黑水。
這水不是雨水,也不是地下水。
那是“洗墨池”里排出來的廢液,混了無數抄寫經文弟子的精血和怨氣。
“吱呀――”
木門被人從里面踹開。
一個滿臉油墨、頭發亂得像雞窩的老頭,手里提著兩個還在滴水的麻袋,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這幫瘋子!寫個經書都能把自己寫瘋!”
老頭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濺起一片黑水。
“韓瘸子,趕緊弄走!這是昨晚那幾個走火入魔的弟子留下的‘瘋魔手稿’,還有幾本被‘墨魘’污染的殘卷。上面說了,這東西看了會爛眼睛,讓你拉去燒了,灰都別留!”
王騰縮著脖子,一臉畏懼地看著那兩個還在蠕動的麻袋。
是的,蠕動。
麻袋里像是有活物在打架,發出“沙沙”的紙張摩擦聲,偶爾還夾雜著幾聲極其細微的尖叫。
“是……是……劉執事……”
王騰哆哆嗦嗦地遞過去一塊下品靈石,那是“孝敬”錢。
老頭接過靈石,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黑墨。
“算你懂事。對了,這批廢料里,有一卷是從‘禁書區’清理出來的拓本殘頁。那玩意兒邪門得很,據說誰看誰瞎。你燒的時候背著點風,別把自個兒熏死了。”
說完,老頭像是躲避瘟疫一樣,轉身把門關得震天響。
王騰站在原地,臉上的卑微瞬間消失。
他并沒有急著搬運。
而是開啟了輪回之眼。
視線穿透了那層粗糙的麻布。
麻袋里裝的確實是一堆廢紙。
有的寫滿了扭曲的“殺”字,有的畫著斷手斷腳的小人,還有的紙張本身已經變成了黑色,上面長滿了白色的絨毛。
那是“墨霉”。
一種專門吞噬文字靈性的菌類。
但在這一堆垃圾的最深處,王騰看到了一只肥碩的蟲子。
這蟲子只有拇指大小,通體銀白,長著一張類似人臉的口器,正趴在一卷泛黃的羊皮紙上,貪婪地啃食著上面的字跡。
“噬文書蟲?”
王騰眼底閃過一絲精芒。
這可是稀罕物。
這種蟲子不吃五谷,專吃帶有靈性的文字和符文。
它肚子里裝的,往往是一本書最精華的部分。
“那老頭說這批書里有禁書殘頁……”
王騰看了一眼那卷被蟲子啃了一半的羊皮紙。
紙上只剩下了半個標題:【……神經】。
不是罵人。
看那筆鋒的走勢,這應該是一門極其高深、甚至有些癲狂的神識修煉法門。
“好東西。”
王騰單手提起兩個幾百斤重的麻袋,就像提著兩團棉花。
他沒有走大路。
而是順著那條陰溝道,七拐八繞地回到了黑竹峰。
進了石屋,關門,落鎖。
王騰將麻袋里的東西倒在地上。
“嘩啦。”
一堆爛紙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霉味。
那只銀白色的書蟲受了驚,從紙堆里鉆出來,化作一道銀光就想往地縫里鉆。
“跑?”
王騰那只烏金色的銀爪探出。
速度快得沒有影子。
“啪。”
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書蟲的后頸皮。
書蟲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張開那張人臉口器,想要咬王騰的手指。
“咔。”
王騰指尖微一用力,書蟲的下巴就被卸了。
他捏著這只肥嘟嘟的蟲子,對著油燈照了照。
蟲子的肚皮是透明的。
透過肚皮,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一團金色的墨汁在流動。
那些墨汁,正在不斷地變幻形狀。
時而化作一把劍,時而化作一只眼,時而化作一段晦澀難懂的經文。
“果然吃飽了。”
王騰嘴角微翹。
這蟲子剛吃了那卷“禁書殘頁”的精華,還沒來得及消化。
現在,這蟲子本身,就是一本活著的秘籍。
“既然你吃了書,那我就吃了你。”
王騰沒有絲毫猶豫。
他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直接將那只還在掙扎的書蟲,扔進了嘴里。
“咕嗤。”
牙齒咬破蟲皮。
一股冰冷、苦澀,卻帶著濃郁書卷氣的液體,在口腔中炸開。
沒有惡心。
只有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清涼,順著喉嚨直沖天靈蓋。
那是知識的味道。
也是力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