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石林等人奔走相告,可聚集在葉少安面前的卻只有一些老弱婦孺,無一年輕力壯的男丁。
這讓葉少安的面色變得極為沉重,“這是怎么回事?”
石林也一頭霧水,“公子,我也不知道啊,我去他們家中告知此事時就沒有見過家中男丁……”
葉少安只好將目光放在面前一個婦人身上,“大嫂,敢問永安縣的男丁都去何處了?”
那婦人長嘆道,“大人有所不知,永安縣近來馬匪橫行,我們為求活命,糧食、錢財全部都獻給那群馬匪了,家中已無存糧,還要時時刻刻擔心那些馬匪再度卷土重來,所以家中的男人都去當地幾個地主家中做工了,雖然,那些地主給出的工錢不高,但至少也比餓死的強,若有富裕,留下來待那些馬匪下次再來時,也好換一家人活命。”
“那些地主為何雇工?”葉少安問。
婦人如實答道,“據說是要修繕家宅?!?/p>
“在這個時候大興土木?”聞言葉少安的面色驟然一沉,“他們就不怕被那些馬匪盯上?”
婦人又是一嘆,“那些地主不比我們,有錢有勢,怕是早就已經與馬匪達成了共識,否則為何馬匪橫行,卻偏偏沒入那些地主的家門?”
“大人想組建民兵難啊,百姓都填不飽肚子里,哪里還空配合大人你對付那些馬匪?”
“何況,那些馬匪何其兇悍,一旦建立民兵隊伍,他們定會更加懷恨,誰也不想找死?!?/p>
這話,讓葉少安沉默了,看來,他要組建民兵隊伍,對付那些該死的馬匪,還需要先能保證這些百姓的生存問題。
還有永安縣的那些地主,在此危難關頭看似給這些百姓提供了一條生路,實則卻是將他們的勞動價值壓到了最低。
而且,一旦馬匪來襲,這些百姓辛苦做工賺的錢糧就又會被劫走,這根本就是一個惡性循環,如若這么繼續下去,這些百姓就將成為永安縣地主、以及那些馬匪的血包,不斷的做工,供給他們。
但那些地主呢?又完全的安全嗎?
葉少安覺得可不一定,畢竟他們家中需要百姓去做的活計總有做完的一日,而等到那一天,百姓無法通過勞動付出從地主手中得到錢財,供給馬匪,那那些馬匪就只能將目光放在那些地主的身上。
這就是六國論中所言的那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
退讓永遠不是止暴的良方,只會讓施暴者變本加厲,直到一切被蠶食殆盡。
出師不捷,葉少安也不氣餒,讓這些老弱婦孺退散后,便準備回縣衙。
聶驚鴻不甘的望著他的背影,“葉少安,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葉少安面無表情,一字一句的道,“回縣衙,宴請永安縣內所有豪紳地主!我覺得……”
“有必要找他們談談了。”
聶驚鴻的面色更加凝重了,她曾聽父親說過游歷地方時,那些地主老財有多么的難對付,不是有一句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嗎?
也不知道葉少安初次出京入地方,能不能對付得了這些地主老財?
宋琳瑯與孟小蝶二人也相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葉少安的請柬便被送到各大豪紳地主手中。
聶驚鴻有些擔心這些人不肯赴宴。
但葉少安卻篤定了他們一定會來,“能成為當地豪紳的能是什么簡單的人物?他們不會看不懂日后潛在的危機,所以,他們一定會來,至少看看我值不值得他們押籌碼?!?/p>
對此,陳平盡在掌控。
他早就知道,葉少安想要組建民兵隊伍,不是那么容易。
而要說服這些地主站隊他,就更難了。
哼,葉少安,即便你是皇城司二把手,當朝昭王夫又如何呢?還不是靠吃軟飯上位的小白臉?本縣令就不信,離開了京城,脫離了陸昭顏那女人的庇護,你還能搞出什么樣的風波來!
這永安縣,永遠都是本縣令的天下!
而你,從踏入永安縣并決定要多管閑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入了一盤死局,必死無疑!
本縣令很期待,你跌入泥潭,萬劫不復的那一刻!
“師爺,繼續讓人盯著葉少安那邊,我倒要看看哪個不要命的敢站在他那邊……”
在陳平的監視下,永安縣內十大地主豪紳紛紛到齊。
其中以一名叫朱富的糧商為首,“我等見過昭王夫,不知王夫將我等召集此地,有何吩咐?”
葉少安掃了一眼眾人,道,“諸位都不必拘禮,我叫你們來不過是為了吃個家常便飯,閑話幾句?!?/p>
“諸位都請坐吧?!?/p>
為了宴請這些豪紳地主,葉少安特意讓石林從外邊的酒樓訂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朱富等人一一落座,其實他們在來之前就已猜到了葉少安此番宴請的目的,無非就是想組建民兵隊伍,讓他們為滿城百姓提供糧草,以團結地方對付那些馬匪。
可他們又不傻,沒有一點好處和利益的事情,又怎么肯做呢?
所以,在坐下后,他們不發一言,全程等著葉少安開口。
見這些地主一個個漫不經心的模樣,葉少安也不在意,反而輕笑一聲,道,“我知道,諸位現在心中一定對我很輕蔑。”
“王夫怎么會如此想,我等對王夫尊敬還來不及呢,又怎么會輕蔑您?”朱富為人圓滑,連忙開脫。
可葉少安卻僅僅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表情仿若再說:都是千年的狐貍,你和我玩什么聊齋啊,“能坐在這里的都是聰明人,所以我就盡量把話說直白點,在此過程中,你們不必急著否認,打斷我,待我全部說完后,再說你們的看法和意見?!?/p>
“畢竟,從我入永安縣的那一刻起,不,再準確點說,從有人準備以永安縣為棋,引我入局,并在此除掉我的那刻起,我們就已經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說到這里,葉少安將眾地主豪紳迷茫不屑的表情盡收眼底,繼而道,“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好奇,有人想殺我又與爾等有何關系?那我也不妨與諸位說一說,這其中的門道兒……”
“首先,那些馬匪之所以只對普通百姓下手,而沒有對你們下手,并非是不想吞并你們,你們要有錢有地,要比普通百姓富裕多了,但至于他們為何會暫時接受了你們給出的好處,并未對你們下手……那是為了,分化!”
“諸位且仔細的想想,若是這些馬匪一上來就對永安縣內所有階級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你們是否會將恨意擰成一股繩,團結到一起對付他們,在滿城皆兵的情況下,他們討不到任何好處,所以,他們就只選擇了普通百姓下手,因為普通百姓的手中沒有力量,沒有錢糧,一旦物資被搶走,就只能為生計奔波……”
“他們收下你們給出的好處,也是認定了,你們必然會將這筆損失的錢財從百姓身上再壓榨回來,誠然,你們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在這危機關頭,大興土木,給了那些百姓賺錢糊口的機會,這在長遠角度而言,你們各大豪紳地主都省下了不少的工錢,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你們各家一直都會有活提供給這些百姓嗎?一旦沒有,這些百姓失去了收入來源,馬匪再來時,發現他們的身上已經搜刮不出任何油水……他們會不會將魔爪伸向你們?”
“這就與之前大晉與匈奴的局勢是一樣的,為了免于戰爭,大晉多次割地讓利給匈奴,然而,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匈奴還是卷土再來了,直到我大晉的軍隊用武力將之威懾驅趕,才得長久之太平。”
“所以,你們想靠小恩小惠收買這群馬匪,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葉少安的話語不疾不徐,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就像是在講述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就如涓涓流水,不夾雜任何個人情緒,只站在客觀角度分析當下情況。
這也讓朱富等人沉默了許久。
他們能坐到今日這個位置都不是傻子,葉少安說的這種情況他們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他們在賭,賭州府派兵來剿滅馬匪。
這樣,他們就能花最少的錢,做最合適的買賣,而且也不用參與到各方勢力紛爭中冒險。
然而,接下來,葉少安又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我知道,你們在拖延時間,希望能等到州府派兵前來,可萬一,陳平根本就沒有派人去州府送信呢?”
“亦或者說,被派去送信的人已經被那些馬匪截殺了呢?”
“不反抗,就只有死!只是死的先后順序不同而已。”
葉少安說完,便不再言語,認真吃起飯來,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聰明的人自然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被動的人,已經不該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