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雨看著兒子,又想起蕭銘。那些日子他一個人坐在院中發呆的樣子,她見過不止一回。如今總算好了。
“母親,”她轉向國公夫人,“提親的事,可有需要我幫忙的?禮單、儀程,或是去安遠侯府那邊遞話,您盡管吩咐。”
國公夫人擺擺手:“二夫人正籌備著,你忙你的鋪子。待定下日子,需你出面時,自會告訴你。”
“是。”蘇微雨應下。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蕭寧吃完糕,開始扒拉榻上那只布老虎的耳朵。
國公夫人忽然道:“云舒那丫頭,性子是急了些,心眼卻實在。銘哥兒沉悶,有她帶著,往后的日子不會冷清。”
蘇微雨點頭:“云舒待銘弟,是真心的。”
“真心難得。”國公夫人道,“銘哥兒能明白這個,是他的造化。”
窗外夜色漸濃。蘇微雨起身,將又爬到自已腿邊的蕭寧抱起,向國公夫人告退。
回凝輝院的路上,蕭寧趴在她肩頭,困得直點頭。蘇微雨輕輕拍著他的背,腳步放得很慢。
夜風里隱約傳來前院的值更聲。
柳如煙到黑河灘這日,天色灰蒙,風里帶著沙土氣。
她騎著馬,身后跟著五六輛騾車,車上滿載皮毛貨物。一行人停在營地外,遞了名帖,說是求見蕭將軍。
蕭煜正在帳中與工部官員核對營建圖紙,聽見通傳,放下筆,親自迎了出去。
柳如煙站在轅門外,一身靛藍短褐,腰束皮帶,頭發簡單挽起,比在京城時黑了些,瘦了些,但眼神清亮,站得筆直。
“蕭將軍。”她抱拳行禮,已不似當初在鋪子里的柔婉姿態。
蕭煜還禮,引她進帳。李大力招呼隨從們去歇息喝茶,卸貨暫放一旁。
帳中坐定,親衛端上茶來。蕭煜從案下取出一個包袱,推到柳如煙面前:“微雨讓帶的。幾匹料子,幾樣釵環,還有一小盒她配的安神香。”
柳如煙接過包袱,手指在粗布外包上頓了頓,沒打開,只道:“替我給少夫人道謝。”
蕭煜點頭,問她:“在邊境如何?”
柳如煙將茶盞擱下,答得簡短:“起初只敢在集市邊上擺攤,后來跟他們說北蠻話,漸漸融入他們,跟他們熟了些,便直接去部落收皮毛、藥材。北蠻人喜歡茶葉、鹽、鐵鍋、綢布。我這幾個月走了三趟,一趟比一趟順。如今已湊了支商隊,七八個人,都是老實的腳夫。”
蕭煜聽著,沒有打斷。
柳如煙又道:“聽說五市要開,我便往這邊來。若是真能建起來,往后就不必一趟趟跑部落,直接在集市上交易,方便許多。”
“正是這個理。”蕭煜道,“五市建成后,南北商旅匯聚,貨比三家,價也更公道。”
柳如煙點點頭,沉默片刻,問道:“少夫人那邊,鋪子如何了?”
蕭煜唇角微動,似有笑意:“挺好。她又折騰新的——要開個專門的女子鋪子,只接待女客。賣的是改良過的北蠻吃食,炙羊肉、奶糕、沙蔥餅之類,據說過些日子還要參加什么美食節。”
柳如煙聽著,眼神柔和了些:“少夫人向來有主意。”
她想了想,又道:“北蠻這邊有些東西,京城里少見。比如他們曬的野蔥干、野韭花醬,還有那種曬干后磨粉的肉松,煮粥灑一點,鮮得很。我回去后,把這些整理出來,各樣備一些,給少夫人送去。她做吃食,興許用得上。”
蕭煜道:“費心了。”
“不費心。”柳如煙搖頭,“少夫人當初給我的,比這多得多。”
帳外傳來工匠的吆喝聲,隱約有夯土的悶響。柳如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塊皮子,上面用炭條密密麻麻寫著北蠻文字和漢字對照,遞過去。
“這是些常用的北蠻話,五市用得上。我寫了些,將軍若不嫌棄,可給手下兄弟看看。說兩句他們的話,買賣好做些。”
蕭煜接過,掃了一眼,收進懷中:“多謝。”
柳如煙抱拳:“那便告辭了。鋪子那邊若有需要幫忙的,將軍隨時捎話。”
蕭煜起身送她。走到轅門外,柳如煙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道:“將軍保重。”
蕭煜點頭:“路上當心。”
柳如煙一夾馬腹,帶著她的騾隊朝北邊去了。風卷起沙土,很快遮住她的身影。
蕭煜在轅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帳。
李大力掀簾進帳時,蕭煜正對著攤開的圖紙標注明日要動工的區域。
“將軍。”李大力站定,嗓門比平日壓低了點,但還是粗,“北蠻那邊來人了。說是塔娜公主新派的使臣,來跟進五市營建,明日就到。”
蕭煜手上動作沒停,筆尖在圖紙某處畫了個圈,才抬起頭:“知道了。”
李大力站在原地,似乎還想說什么,嘴巴動了動,又咽回去。
蕭煜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沒、沒了。”李大力撓撓后腦勺,“就是……末將想著,這回派來的,該是個踏實人吧?別再像哈魯那廝似的。”
蕭煜沒答話,只道:“明日安排兩個人,去接一接。”
“是。”李大力抱拳,轉身往外走。走到帳門口,又回頭,“將軍,要不要把兀木爾正使留下的那些細則再翻出來看看?新使臣來了,怕是又要從頭問一遍。”
蕭煜重新低頭看圖紙:“備著就是。”
李大力點點頭,這回真走了。
帳外傳來他的大嗓門,在吩咐人去準備明日接人的事。蕭煜繼續標注圖紙,筆尖穩穩落在每一處需要加固的地基上。
第二日,辰時剛過,李大力便帶著兩個親兵候在營地外三里處的官道旁。
日頭漸高,遠處終于揚起一陣煙塵。李大力瞇著眼眺望,煙塵越來越近,漸漸顯出車隊輪廓——前頭是二十余騎,后頭跟著五六輛馬車,再后頭還有馱著貨物的騾隊,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李大力愣了愣,扭頭對身邊的小吳道:“這他媽是來建五市的還是來打仗的?”
小吳也看直了眼:“李頭兒,這得有百十號人吧?”
“誰知道。”李大力嘀咕,又盯著那車隊瞧。旌旗飄搖,甲胄鮮明,隊伍前頭幾個騎者身形魁梧,看著不像文官。
車隊行至近前,當先一輛馬車停下。車簾掀開,一人探出身來。
李大力眨眨眼,認出那張臉——兀木爾。
“兀大使?”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禮,趕緊抱拳行禮。
兀木爾下了車,仍是一身深色皮袍,腰束革帶,神色平靜。他也抱拳還禮:“李校尉,又見面了。”
李大力回禮,忍不住問:“兀大使,您……您就是新來的使臣?”
“我是使臣之一。”兀木爾側身,朝后頭那輛馬車指了指,“還有一位。”
李大力順著他手指望去。后頭那輛馬車比兀木爾的車更寬大,車簾垂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里頭。車旁簇擁著十幾個精壯護衛,個個手按刀柄。
李大力心里犯嘀咕:來這么多使臣?這是要炸場子嗎?
但他記著蕭煜的吩咐,把話咽回肚子里,只道:“好的,請隨我一起來。”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兀木爾點頭,重新上車。車隊緩緩啟動,跟在他身后朝營地行去。
走了幾步,李大力壓低聲音對小吳道:“快,抄近路回去稟報將軍,就說來了兩個使臣,后頭那個看著不一般。”
小吳會意,一夾馬腹,從側邊小路疾馳而去。
李大力繼續在前頭引路,時不時回頭瞟一眼那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馬蹄聲雜亂,車輪轆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