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公跪在一旁,低著頭,肩膀輕輕抽動著,不敢哭出聲。
皇帝躺在地上,血還在往外滲,他的聲音已經很弱了,斷斷續續的:“老狗……把詔書……拿來。”
宋公公愣了一下,隨即爬起來,踉踉蹌蹌往殿內跑去。
皇帝的手動了動,拉住了瑞王的手。
他看著瑞王,目光有些渙散,但還在努力聚焦。
“弘兒,”他道,“你怪我嗎?”
瑞王跪在他身邊,低著頭。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不怪。兒臣不怪父皇。”
皇帝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弘兒,我怕啊。”他道,“我看見你,就想起你母后。她每天都在督促我上進,她太優秀了,優秀到我害怕……”
瑞王低著頭,沒有說話。
母親的離世,是他心里最深的痛。這么多年,他從來不敢去想。可現在,皇帝提起來了。
皇帝的手握了握他的手,很無力。
不多時,宋公公捧著一個明黃卷軸跑回來,跪在皇帝身邊。
“弘兒,接旨吧。”
瑞王抬起頭,看著他。
宋公公把詔書展開,聲音發抖,但還是盡力穩著:“瑞王接旨——”
瑞王跪直身子,磕下頭去:“兒臣接旨。”
宋公公念道:“……皇長子弘,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瑞王磕頭:“兒臣謝主隆恩。”
皇帝抬起手,瑞王趕緊跪著上前,扶住那只手。
“父皇……”
皇帝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張了張嘴,聲音已經很弱了,幾乎聽不見。
“弘兒,你能不能……放過恒兒一馬?”
瑞王愣住了。
皇帝繼續道:“讓他……做個富貴閑人……可以嗎?”
瑞王看著皇帝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還帶著期盼。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兒臣答應父皇。”
皇帝的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頭一歪,手從瑞王手里滑落。
宋公公跪在旁邊,愣了一下,隨即撲上去,顫抖著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他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聲音尖利,劃破了夜的寂靜。
“皇帝歿了——”
所有人都跪著,低著頭。廣場上安靜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晉王跪在人群里,被兩個人壓著肩膀。他聽見那一聲喊,猛地抬起頭,往皇帝那邊看去。
他看見皇帝躺在那里,一動不動。他看見瑞王跪在旁邊,低著頭。他看見宋公公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他掙開壓著他的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沒有防備,被他掙開了。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往皇帝那邊跑去。所有人都愣住了,沒有人反應過來,都以為他是去看皇帝最后一眼。
他跑到皇帝身邊,跪下來,伸出手,像是要去摸皇帝的臉。
然后他側過身,手一伸,抽出了周成腰間的劍。
周成愣住了,想去奪,已經來不及了。
晉王把劍橫在脖子上,用力一抹。
血濺出來,濺在皇帝的龍袍上,濺在瑞王的衣袖上。他的身體晃了晃,倒下去,倒在皇帝身邊。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沒有人來得及反應。
瑞王跪在那兒,看著倒在血泊里的晉王,又看著已經死去的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松了一口氣。
那口氣松得很輕,沒有人聽見。
他低下頭,看著晉王的臉。那張臉上還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眼睛還睜著,看著夜空。
瑞王伸出手,把晉王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身,看著廣場上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些火把,看著那些兵器,看著那些尸體。
他開口,聲音很穩:“把這里收拾干凈。”
瑞王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那些正在清理尸體的侍衛,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把,看著地上那一灘灘黑紅的血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蕭煜身上。
“蕭煜。”
蕭煜上前一步,單膝跪下:“臣在。”
瑞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接下來的事,你來主持。”
蕭煜抬起頭。
瑞王繼續道:“先帝的葬禮。新帝的登基大典。一應事宜,你來安排。”
蕭煜低下頭:“臣遵旨。”
瑞王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轉身,在周成的攙扶下,慢慢往殿內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廣場上,蕭煜已經站起來,正在跟幾個將領交代著什么。他的身影在火光里顯得很穩,很沉。
瑞王收回目光,進了殿。
殿內很暗,只有幾盞燭火還在燃著。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外頭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廣場,看著那些正在被抬走的尸體。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血腥氣和火把燃燒的焦味。
他站了很久。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周成。
“殿下,太醫來了,您的傷……”
瑞王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
周成沒有再說話,悄悄退了下去。
窗外的風還在吹。遠處的天邊,隱隱有了一絲亮色。
瑞王進殿去了。
蕭風捂著受傷的胳膊,慢慢走到蕭煜身邊。他的臉色有些白,但眼睛還亮著。
“將軍,”他壓低聲音道,“幸好您及時趕到了。”
蕭煜轉過頭,看著他,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上還有血,不知是誰的。
“收到你的飛鴿傳書,我就加快腳程趕回來了。”他道。
蕭風點點頭,又問:“那咱們接下來……”
蕭煜抬起頭,看了看正殿的方向。殿門已經關上,看不見里面的情形。他又看了看廣場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侍衛,那些正在被抬走的尸體,那些還在燃燒的火把。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收回目光,看著蕭風,“快去包扎傷口。”
蕭風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蕭煜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尸體一具一具被抬走。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