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岐八家家族神山。
綿密如針的雨絲在夜色中飄落,又被探照大燈映亮,源稚生蹲在神社地基的裂縫邊緣,像是只濕漉漉的烏鴉,不時用指尖在泥土中翻找出幾塊帶著鋼筋碎屑的混凝土。
而此刻真正的烏鴉正在用鞋尖在泥巴里踢來踢去,夜叉拿著防爆手電筒跟在他身邊,倆人在原本就是廢墟的深坑里各種搞破壞,活像是黑道版本的派大星和海綿寶寶。
烏鴉的嘴里哼著小曲兒,作為自詡的智慧型人才,他從不自己動手摸泥巴,而是指揮夜叉去扒開那些濕潤的泥土,去找到那些深埋的、扭曲變形的鋼筋結構。
同時,作為自詡的智慧型人才,烏鴉也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個,少主啊……”烏鴉皺眉,“雖然我對建筑學一竅不通,但這玩意兒怎么看都不像是加固用的吧?”
“而且打地基需要用到鋼筋嗎?”夜叉問,“神社這種木質建筑,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啊。”
源稚生沒有說話,他的眉頭皺得比烏鴉還兇,不止是因為神社的疑點,更是因為橘政宗身上的。
翻找線索只是下意識的行為,就好像下圍棋的時候源稚生在手里摩挲棋子,不是真的摩挲,而是思考著該往何處落子。
思考……
思考該如何落子,思考如何發掘真相的同時,最大限度的保全家族。
源稚生就這樣一直在雨絲之中思考,直到櫻從旁邊遞來一片泛著虹彩的黑色鱗狀物。
“少主,挖掘隊的最新發現。”
源稚生接過那片鱗,指腹傳來輕微的刺痛感,某種黑色的物質糾纏著他的指尖,垂死掙扎著想要攀附而上。
雨滴落在鱗片上,濺起細小的白煙,這塊鱗片像是有生命般抗拒著外界接觸。
“大家長最近來過神社幾次?”源稚生皺眉問。
烏鴉和夜叉交換了個眼神,一旁的櫻則低頭取出平板翻查:“過去三個月共來了十七次,其中有十五次是獨自前來,據說大家長是為了來此鍛刀……”
“醒神寺當中就有鍛刀的爐子和鐵氈吧,”源稚生輕輕嘆了口氣,“老爹,把人當孩子騙也要有個限度啊。”
這位蛇岐八家的少主站起身來,從他的身上透露出從未有過的疲憊——哪怕之前這位少主施展過那樣截斷泥石流的神力后,也不曾有過這樣程度的疲憊。
像是……突如其來的蒼老。
雨絲落在源稚生的身上,不是那場和泥石流一同到來的暴雨,而是輕盈的雨絲,但就是這樣的雨絲將源稚生打濕,將光芒萬丈的天照命變成在雨水中瑟縮的烏鴉。
三位家臣對視了一眼,最終是櫻決定說點什么,她上前一步,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遠處的源氏重工傳來了爆炸聲。
即使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也依舊能夠清晰地聽到如同雷鳴——不,那聲音甚至比雷鳴還嚇人,因為在打雷之前至少會有閃電作為預示,讓人有所防備,可那道亮光和巨響一同襲來,教人猝不及防。
發掘現場陷入了完全的寂靜之中,一時間連雨絲都能夠聽到,下個瞬間,發現爆炸源頭居然是源氏重工的家族成員們終于回過神來,整個場地上瞬間陷入慌亂。
“源氏重工……源氏重工爆炸了?!”
“那個位置是幾樓?喂!那個樓層不會是戰略部吧?!”
“為什么連源氏重工也……!?”
“鎮定!”源稚生第一時間高聲喝止。
作為天照命,源稚生的命令立竿見影般生效,發掘現場的蛇岐八家成員們很快便噤聲,只是從他們顫抖的動作就能看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對他們的打擊有多大。
這就是神權家族的壞處,先是象征著家族過去榮光和權力來源的神山與神社遭遇地震,再是象征著家族如今地位與權利象征的源氏重工遭遇突如其來的爆炸。
兩相疊加,很難不相信是“神”對如今的家族有所不滿,也因而降下了相應的懲罰。
雨聲忽然顯得震耳欲聾,仿佛連雨水也察覺到劇情進展到了關鍵時刻,因此毫不吝嗇的落下。
“接執行局本部。”源稚生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握著蜘蛛切刀柄的指節已經發白。
櫻飛快撥打了一個號碼,她將手機放至耳邊,但臉上的表情很快頓住。
“少主……”櫻抬頭看向源稚生:“無法接通。”
“……調監控。隨便哪個部門的監控都可以。”源稚生說。
“是。”
櫻重新在平板上進行操作,但很快她再次頓住,而那張向來無懈可擊的表情上居然流露出一絲無助的茫然。
“少主,所有的監控都被單向切斷了……”
“等一下?!這話是什么意思?”一旁的夜叉問,“那個爆炸的位置怎么看也不可能影響到輝夜姬吧?”
“這還用問!肯定是另外的原因!”烏鴉說。
源稚生的眉頭越來越緊了,他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是老爹背后搗鬼搞炸了神山和神社,但也沒必要現在把源氏重工也搞炸吧?
做出一件事,是要衡量后果的。源稚生無法想象老爹是因為什么原因要炸掉自家基業。
但總而言之,現在必須穩定局面才行。
天照命的責任心再次占據了上風,不得不承認的是,源稚生已經完全被培養成了合格的領袖;一個合格的領袖現在更應該去關心同胞族人的安危,而不是想著如何去以下克上清洗家族。
凡事都要講究輕重緩急,目前只能先從危機著眼下手。
源稚生揉了揉眉心,隨后抬起一只手,“通知所有能通知到的執行部成員,以及施工現場的所有成員,現在……”
他的話沒能說完,而是被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打斷,遠處的山林之中騰起橘紅色的火球,沖擊波震得滿地碎石簌簌跳動。
在場的眾人朝著上路的方向看去,但什么都看不到,只能聽到風雨和人類的吼聲。
夜叉動手按住耳機,從耳機里傳來刺耳的電流雜音,他是本次挖掘工作的名義安全負責人,負責保障挖掘工作的順利進行。
耳機里是執行局專員變調的吼叫:“關東支部!是關東支部在炸山路!他們帶了……”
通訊戛然而止,只剩下嘶嘶的電流聲。
夜叉緩緩摘下耳機,這個動作像是被慢放的鏡頭,在夜色和雨幕中顯得格外沉重,夜叉看向源稚生,而后者則看向遠處黑暗中的山路。
作為超級混血種,源稚生已經聽到了剛剛的通訊。
“關東支部一直以來都和老、橘政宗走的很近,不,應該說他們是為橘政宗馬首是瞻才對。”
源稚生從口袋里取出“柔和七星”牌香煙,把煙捏在手里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印象里,自己似乎很久沒抽過這么柔和的煙了……?
他很快拋開了這個念頭,并將其視為癔癥,因為他只抽過柔和七星。
“把我的蜘蛛切和童子切拿來。”源稚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