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星火”這個代號是他從靳師傅那里繼承來的,而靳師傅應當隸屬于華東局。
西安這邊則是西北局的地界。
也就是說,就算收到情報,西北局的人未必知道這個代號“星火”的是哪位同志。
可他透露的卻正是近期中共十分關心的東北軍相關情報,所以西北局的人出于穩妥起見,一定會層層上報至國家政治保衛局的相關領導。
屆時,就算他們不相信情報的真實性,可在事后自會想起“星火”曾透露過。
這樣一來,通過向華東局了解到“星火”早在一個月前犧牲的情況,自然就會發現這條情報傳遞的吊詭之處。
可一個原本已經“消失”的星火卻能傳遞如此高價值的情報,這會讓情報戰線的領導者不得不重視他的價值,甚至下令重新啟用這個代號來與他保持聯絡。
通過這樣的操作,林易便可成功復活“星火”這個代號,與地下黨建立起單向且可控的聯系。
這便可以做到在不暴露自己的同時,完成對情報的傳遞,也算是為日后的重逢預熱。
林易裁下一小條極薄的紙,提筆蘸墨,手腕穩定,沒有絲毫顫抖,寫下十個字:
東北軍將于12日凌晨生變——星火
他等墨跡干透,將紙條細細卷成比火柴棍還細的紙卷,然后從懷里摸出一枚特制的空心金屬紐扣。
這種紐扣看似平常,內里中空,一端有極細的螺紋可以旋開。
他將紙卷小心塞入,旋緊,再將紐扣纏進一小團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毛線里。
毛線松散地纏繞著,恰好將紐扣完全包裹在中心,即使被人撿到拆開,若不格外仔細,也很難立刻發現其中的奧秘。
就算被發現,一個藏在毛線里的普通紐扣,也足以暫時迷惑視線。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檢查了自己的裝束,吹熄油燈,閃身出門。
夜色更深,雪勢稍緩,但寒風更烈,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街道上空寂無人,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更梆聲。
林易將氈帽壓低,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完全是一個在寒夜里急于歸家的行人模樣。
他再次繞到茶館后巷。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停留,步履節奏均勻地走過那扇黑漆木門。
就在身體與門平行的一剎那,他揣在棉袍口袋里的手輕輕一彈。
那團灰色的毛線球便從門縫上方一個不起眼的缺口處,劃出一道低矮的拋物線,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后院門后的陰影里。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紊亂,甚至沒有朝那個方向瞥上一眼。
走過巷口后,他徑直拐上另一條街道,迅速往城外呼嘯的北風之中走去。
現在是晚上十點,留給他行動的時間不多了。
為了確保行動順利,東北軍肯定會實施戒嚴。
他只能趁道路還沒封鎖,先趕往臨潼的華清池。
與此同時,相隔數條街巷的同鄉會館里,卻是另一番燈火通明的喧騰景象。
這里是東北流亡軍官和士兵常來排遣鄉愁的地方。
屋內充斥著關外口音的叫嚷和濃烈的燒刀子酒氣,以及臺上咿呀作響的二人轉梆子聲。
易容后的沈小曼,便坐在這片粗獷喧鬧之中,宛如一株誤入荊棘叢的夜來香。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絲絨旗袍,外罩銀鼠皮短坎肩,卷發優雅地挽在腦后,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臉上妝容精致,唇上一點嫣紅,在汽燈映照下,泛著瓷器般細膩的光澤。
她獨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只放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指尖偶爾劃過杯沿。
沈小曼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投向窗外飄雪的夜色,與周遭的粗豪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男人的目光。
幾個喝得面紅耳赤的尉官早已蠢蠢欲動,互相推搡著。
最終一個膽子大的湊上前,操著濃重的奉天口音搭訕:
“這位小姐,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哥幾個請你喝一杯?”
他的言語間,帶著毫不掩飾的粗獷。
沈小曼緩緩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厭惡也無興趣,只微微頷首。
她一開口,聲音是吳語特有的軟糯,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多謝美意,心領了。”
說罷便又轉過頭去,只留給他一個完美的側影。
上前搭訕的尉官顯然多灌了幾碗黃湯,被沈小曼那客氣卻冰冷的拒絕刺得臉上掛不住。
尤其在同伴的起哄聲中,更是惱羞成怒。
他借著酒勁,一把拍在沈小曼面前的桌子上,頓時弄得杯盤叮當亂響,粗聲吼道:
“裝什么清高!爺請你喝酒是看得起你!在西安這地界上,還沒人敢駁爺的面子!”
說著,他竟伸手要去抓沈小曼的手腕。
沈小曼眼中迅速掠過一絲冷光,但身體卻配合地微微向后一縮,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慌和嫌惡。
她的手腕巧妙地一旋,看似躲閃,實則讓那尉官的爪子擦著袖口滑過。
她低呼一聲:“你做什么!”
聲音不大,卻因周圍的瞬間安靜而顯得清晰,帶著一絲顫抖,更添幾分柔弱無助。
正在客人間穿行的方辰和石頭肌肉瞬間繃緊,石頭的手已摸向腰間暗藏的家伙。
方辰用眼神壓住石頭,自己則迅速環視四周——
不能硬來,暴露身份任務就完了……
就在那尉官不依不饒,更進一步,幾乎要揪住沈小曼衣襟的剎那。
一個沉穩而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自樓梯口炸響:“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二樓雅座一人,不知何時已站起身。
那人正扶著欄桿,面色沉郁地俯瞰樓下。
他肩章上的上校銜在汽燈下反著光,不怒自威。
那撒潑的尉官循聲望去,渾身一哆嗦,酒醒了大半。
他囂張氣焰頓時熄滅,臉上紅白交錯,囁嚅道:“趙、趙長官……”
上校穩步下樓,軍靴踩在木樓梯上發出不疾不徐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走到近前,先冷冷瞥了那尉官一眼:“喝了幾口馬尿,就忘了軍紀?滾回去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