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允浩確實是個畫中高手,錐劃沙般的力道,將線條處理的勻實又內斂含蓄。
中國的技巧,被外邦消化吸收,然后形成風格迥異的披麻皴、斧劈皴等技法,讓金允浩的畫作在精通繪事之人眼中,獨特、別有一番風味。
眾人對于金允浩畫作的喜歡,也不僅僅停留在技法之上,畫作中所營造的意境,野逸、淡泊,一片丁香花海并不是這幅畫的中心。
金允浩采用的事“一河兩岸”和“上奇下偶”的穩定式構圖,遠景勾勒出憫忠寺殿宇的莊嚴輪廓,中景才是如云似霞的丁香花海,而近景色則點綴出一行賞花的眾人。
“嗬!朝鮮原來也有沒骨法和點綴法,你看這丁香花,通過白分和胭脂、錳紫的調和與分染,將花色深淺與光線的層次感一下子繪制了出來。”
“沒錯,還有這花叢與天空的交界處,烘暈得恰到好處,既襯托了丁香的雅潔,整體色調又顯得不過分濃艷,清雅和諧的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點評金允浩的畫作,評價中無不是對朝鮮畫藝竟然發展到如此地步的驚訝,以及對金允浩本人丹青之技的贊嘆。
突然,有人似乎想起,這似乎是一場切磋,還有陳凡的弟子參加了這場切磋來著。
又一人轉過頭去看不遠處的陳學禮,只見他也在埋頭作畫,甚至比金允浩還要專注。
“走,去看看陳狀元的學生作的如何。”有人提議。
眾人紛紛轉身來到陳學禮身邊。
陳凡原本也跟著一群人去看金允浩作畫,如今跟著眾人回來后,站在陳學禮案前朝他的作品看去。
這一看不打緊,他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這畫的什么?
周星馳的小雞啄米圖都比陳學禮這畫作精細俏皮的多。
仔細看去,就看見陳學禮的畫作毫無技法可以,只能說是用毛筆在紙上胡亂畫了個方框,方框的線上畫了幾個火柴人。
然后在宣紙的邊緣畫了無數個黑色圈圈。
“嘶!”
“呃!”
“這個……”
“哈……”
眾人一時之間也全都愣住了,他們想笑,但人家的狀元師傅就站在一旁了。
叫他們忍,可又忍俊不禁。
大家臉上的表情古怪無比。
這時,朝鮮使團幾人的臉上也是精彩紛呈。
李德懋、樸熙載,一個老謀深算,一個性格沉穩,他們尚且還能苦苦管理臉上的表情,不至于當場失態。
而那個外戚出身的金明圭,以及武勛世家出身的崔孝允就沒那個表情管理的本事了。
金明圭還稍稍好些,只是頻頻搖頭,顯然對陳學禮這種明明不行,還要上來丟人的行為很不認可。
至于崔孝允則直接冷笑道:“歷代名畫記》有云:‘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與六籍同功。’畫道之重,在乎格調、氣韻、筆法三者兼備,方稱士人之藝
。今觀此作,筆如春蛇秋蚓,綿軟無骨;墨似浮云滯水,渾濁失神!”
說到這,他頓了頓,看著一臉茫然的陳學禮哂笑道:“我朝鮮畫脈,承中華正朔而自生真趣。金正喜以‘阮堂筆法’融漢隸魏碑之樸拙,申師任堂以閨秀之工寫草蟲生趣。兩班士人,無不是以書入畫、以詩養心,方敢提筆言志。豈似此等涂抹,既無‘十日一水’之謹嚴,復缺‘解衣槃礴’之灑脫,不過效顰未成,反類優孟衣冠耳!”
聽到崔孝允毫不留情的嘲笑,大梁眾人的臉上頓時掛不住了。
但眼前這小子的“畫作”實在是……拿不出手啊,但凡這陳學禮的“畫作”能有點樣子,那大家也能吹捧吹捧,不至于被朝鮮人按在地上摩擦。
眾人搖頭嘆氣,臉上露出失望之色。
榜眼黃會更是怒道:“陳文瑞!你教的好弟子!《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今日國宴,何等鄭重?爾徒不學無術,強逞畫技,致令我朝文脈蒙羞于藩邦之前——這里是稚子嬉鬧的地方?簡直有辱國體!”
轉而,他看向場中眾人,尤其是目光在看到韓鸞時停了下來,語調沉痛中挾帶凜冽:“昔顧愷之繪壁,三年不點目睛,是何等謹肅?今弘毅塾之流,竟效‘優孟衣冠’而不知其丑!陳凡是為師者,不加訓誡,反縱容其妄為,《禮記》言:‘教不嚴,師之惰’?今日以至國辱,陳凡師徒罪無可逭!”
黃會向前一步,向皇宮的方向拱手,揚聲道:“陛下歷來重文教、崇士節,而今此子之行,非一人之失,實亂我朝儀、損我國格!我必請旨,當徹查陳文瑞治教不嚴、縱徒辱國之罪,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他一番話全都是朝著韓鸞去的,韓鸞心里對這種非正式場合的“切磋”本來就無所謂。
但被黃會這么上高度,他一時之間也不好直接說“你黃會純粹沒事找事”。
韓鸞想了想,還是用淡淡的口吻道:“文瑞,你怎么看?”
陳凡并不著急,因為他似乎已經從陳學禮的這幅“畫”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根本不理會咄咄逼人的黃會、崔孝允兩人,只是朝韓鸞拱了拱手,隨即轉身問陳學禮道:“學禮,你畫的是什么?”
陳學禮聽到黃會這么給他們師徒上高度,心里早就氣炸了,起身先是白了崔、黃二人,隨即用驕傲的口吻對眾人道:“我從小不喜作畫,雖然跟夫子學過幾天,但并不用心,朝鮮使者趕鴨子上架,強讓小子作畫,小子便挑了自己喜歡的畫,隨便畫了一幅。”
金明圭皮笑肉不笑道:“你這幅畫確實挺隨便。就連畫的什么都看不出來!”
陳學禮看了他一眼,他出身官宦家,自然懂得這時候找誰說話最有用,于是自動屏蔽了金明圭、黃會這些“無關人等”,而是直接對韓鸞道:“首輔老大人,小子畫的是我老師所著《三國演義》一書中,【馬謖拒諫失街亭,武侯彈琴退仲達】這一張的繡像畫,老師叫我喜歡什么便畫什么,我最喜歡【空城計】這一出,于是便在諸位大人面前獻丑了。”
說到這,他指著四四方方的方框道:“這是西城縣城的城墻!”
一言既出,滿場微寂,他不待眾人反應,手指迅速移向方框之上的幾個簡單的“火柴人”:“墻上二人,正是諸葛武侯與捧琴小童!閣老您看,此處雖只勾勒身形,但左側之人頭戴綸巾,身形舒展,正是諸葛丞相于城樓焚香彈琴,意態從容!右側童子躬身捧琴,姿態恭敬。”
接著,他的手指劃過宣紙邊緣那密密麻麻、曾被陳凡以為是譏為】】“胡亂涂鴉”的無數黑圈:“至于這些,并非墨團,而是魏國大都督司馬仲達的十五萬精兵!小子筆力不濟,無法細繪千軍萬馬,只得以此環環相套的墨圈示其軍陣綿延、塵土飛揚之勢!司馬懿生性多疑,見城門大開,孔明悠然,疑有伏兵,故而大軍逡巡不前,這墨圈之虛,正暗合其心中之疑懼!”
最后,他手指重重點向方框之內,那片最大的留白:“而這城中大片空白,正是此計精髓——空城!武侯以空示人,以靜制動,虛實相生,留白之處,勝過萬千筆墨!剛剛那位崔什么?他提到《歷代名畫記》,我聽海夫子曾經給我說過,作畫要‘意存筆先,畫盡意在’,晚輩所作,但求其意,不慕其形。朝鮮貴使所言格調、氣韻,竊以為,氣韻未必全在工筆,亦可存于意趣之間!”
陳學禮環視全場,目光最后落回面色變幻的朝鮮使臣與黃會等人臉上,從容揖道:
“小子筆拙,讓諸位見笑。然《三國》之奇,孔明之智,在于運籌帷幄,以謀略屈人之兵。晚輩斗膽,以此拙作,略表對先賢智略之向往。畫技雖有高下,然心中若能存此韜略氣象,便不負今日筆墨了。”
韓鸞眼睛一亮,小家伙在這等著呢?
這朝鮮使臣專找陳學禮,顯然是已經聽說了他在松江府做的事,知道他喜歡習武,定然不擅畫技,于是便準備在丹青一道落一落大梁的面子。
可這小子也不知道是無心還是有意,專門畫了這“空城計”。
韓鸞轉過頭看向李德懋等人,果然,此人雖在“嘿然”,但尷尬之色已經無可遁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