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禾年身體一頓。
不是二川這一問。
而是他突然的親近。
很多很多年,趙禾年的腳下有無數(shù)人。
身旁卻空無一人。
他們兄妹幾人互相信任,互相扶持,即便在爾虞我詐的環(huán)境中,也能把后背交給彼此。
信任有余,卻親近不足。
二川斷腿之后性情大變,身邊從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他自己也是。
趙禾年都快忘了,上一回兄弟二人如此親近,是什么時候了。
他很別扭,很不習(xí)慣。
僵硬著身體,卻沒伸手推開。
“才學(xué)的。”
二川輕捶了他一拳:“大哥你好樣的,偷偷學(xué)本事都不帶我。”
趙禾年的身體更僵了。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應(yīng)該作何反應(yīng)。
五石一股腦鉆進他懷里,委屈巴巴地:“大哥,你這兩天去哪了,都不帶我。”
五石長大了不少,流口水的情況已經(jīng)好多了。
不過他愛吃,吃過飯嘴巴也不停,這會兒手里還拿了個菜餅,小口小口吃著。
他把咬了幾口的菜餅送到趙禾年嘴邊。
“大哥,吃餅。”
趙禾年說在外面吃過了不是胡謅,這會兒他一點都不餓。
而且他已經(jīng)許久許久,沒吃過別人的剩飯了。
尤其是五石這種不干不凈的小孩子。
五石疑惑地看著他,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不解。
“大哥,你怎么不吃?”
趙禾年在五石的餅上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嚼著嚼著,他眼前浮現(xiàn)出老五斷了指,瘋瘋癲癲的樣子。
別人罵他瘋。
他這個當大哥的知道。
老五只是太孤單,太可憐。
“大哥,你是不是想哭?”
三丫掏出新帕子,擦了擦趙禾年并未掉出的眼淚:“你怎么了大哥,是不是不舒服?娘,大哥哭了。”
林棠枝頭都不敢回。
她可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弟弟妹妹在趙禾年眼里是寶,她這個娘在他眼里就是根草。
“沒事,肯定是風(fēng)太大,你大哥一不小心被風(fēng)迷了眼睛。”
三丫疑惑地看著路邊一動不動的干草。
今天哪有風(fēng)?
趙禾年沒動,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三丫的帕子跟新衣裳是配套的,上面繡了粉粉的桃花,衣服上也有。
身上挎著的小包也是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圖案。
就連固定發(fā)髻用的頭繩也是粉色的。
她被養(yǎng)得細皮嫩肉,再配了好看的衣裳,看起來就像是一朵小桃花。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了。
再看四丫,穿著活潑的黃色,說話的時候雖然兇巴巴的,眉宇間卻帶著一種自信。
不得不說,他不在的日子里,弟弟妹妹都被……
那個女人。
養(yǎng)得很好。
至少跟上一世不同。
趙禾年瞇著眼睛,看向林棠枝的背影。
這是他重生之后的第一次動搖。
他或者……可以相信?
林棠枝一邊架牛車,一邊看向路兩邊。
外頭旱得比她想象中的嚴重,地干得裂開一個個口子,一眼望過去草都是黃的,樹也黃得厲害,地里的莊稼半死不活。
也不知道來年收的糧食,能不能有播下去的種子多。
路邊的乞丐瞧著也比之前多了,面黃肌瘦,嘴唇也干得厲害。
交了銅板進城,情況也沒比外面好許多。
城里也分有錢的和沒錢的。
有的是祖上留下的宅子,一家?guī)卓跀D在一個狹小的地方。
城里不像村里,能種地,能自給自足,這里想要什么都得花銀子買,綠菜的價格水漲船高,人人臉色都不好看。
乞丐也不比外面好多少。
過來過去人很多,愿意施舍銀子或糧食的,也沒幾個。
他們蜷縮著佝僂的身體,眼神麻木呆滯地看著前方過來過去的人,好像隨時要死掉。
崽子們嚇得不敢吭聲。
尤其是看到五石手里的菜餅,渴望的眼神嚇得他一動不敢動。
趙禾年將五石抱在懷里,神色警惕地看著他們。
林棠枝有些后悔。
上回來還沒這樣呢,回去的時候得繞路。
牛車駛過這一段,娘幾個明顯松了口氣。
三丫道:“娘,他們好可憐。”
林棠枝在心里嘆了口氣:“這種程度的天災(zāi),朝廷早就應(yīng)該開倉賑糧。”
眼下,是別想了。
林棠枝買人的想法更迫切了。
眼下先買幾個人,等新房子建好了,有地方住,還得再多買幾個。
牛車駛?cè)肟h里另一片區(qū)域。
住在這的要么家里做生意,手里有銀子的,要么就跟官府扯上關(guān)系。
這些人的日子瞧著比之前那些要好上不少。
路上沒什么乞丐不說,人穿得也整齊,還看到幾個負責(zé)采買的下人,有些瘦,氣色瞧著一般,身后車上裝得滿滿當當。
林棠枝粗略看了一眼,有肉有雞有糧食和菜。
菜有些蔫,肉和糧食都是上好的。
又經(jīng)過一個富戶的后院,兩個下人抬著一大桶泔水,“嘩啦”一下倒了。
里面滾出來不少肉。
一個下人搖了搖鼻子:“要不是臭成這樣,我都想吃了。”
另一個下人拍了他一下:“你不要命了?要是被老爺發(fā)現(xiàn),非打死我們不可。”
兩人又看了一眼地上倒的泔水,無奈地搖搖頭。
四丫看得臉都皺在一起:“好臭啊,娘,為什么他們把肉放臭都不吃呢?”
她看著那些肉,感覺好可惜啊。
他們家就算是有很多好吃的,每天變著花樣吃。
娘做得飯也只是剛好夠一家人幾個吃,絕對不會做一大堆吃不完剩下丟掉。
就算有剩,也都會收起來下頓吃,實在不行送給村里人吃。
反正從來沒有吃不完放臭的時候。
林棠枝邊駕牛車朝人牙子聚集的方向去,一邊耐心解釋給她聽。
“因為他們吃不完啊,擁有的東西太多了,肚子是有限的,吃不完可不就放臭了?”
四丫更不理解了。
“那可以給別人吃啊,剛才咱們過來,好多人都吃不上飯。”
林棠枝一時沒想好怎么跟四丫解釋。
是要她早早看清社會殘酷,還是用謊言暫時讓她活在美好的虛幻中。
“因為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大部分的糧食,銀子,都掌握在少部分人手里。他們就是寧愿吃不完臭掉,也不會給別人吃。”
趙禾年聲音還是冷,面對親妹妹,已經(jīng)是盡可能地溫柔。
“啊?”
四丫的眼睛微微睜大。
“他們真壞!”
三丫跟著補充了一句:“跟爺奶還有二叔他們一樣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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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朱門酒肉,路有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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