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句話，把大國企和智匯科技并列。
一個唱高調，一個塞私貨。
水平很高。
沈學明笑得更真誠了。
“馮廳長說得對，我們一直堅持開放合作的原則。智慧城市的建設，不是哪一家企業能包打天下的。”
“國企、龍頭、本土優秀企業，只要符合我們的技術標準，我們都歡迎。目前我們的產業聯盟里，就有好幾家不同類型的企業。”
馮源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松開了手。
“嗯，開放生態好，開放生態好。”
“我跟你們馬秘書長是老同學了，改天去江市，一定找你和馬秘書長好好聊聊。”
說完，他便轉身朝趙宏那邊走去。
趙宏立刻迎上來，兩人低聲交談幾句，一起朝那個媒體專家走去。
沈學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手里的礦泉水瓶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陳萬年家的茶室里，永遠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沈學明把茶盤上的茶具重新用開水燙了一遍，動作不急不緩。
他將省城論壇上的見聞說了一遍。
從馮源的話，到趙宏的姿態，再到那個媒體專家的出現。
陳萬年閉著眼睛，靠在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等沈學明說完，他才睜開眼。
“馮源，馬國邦在省委黨校青干班的同學。上下鋪。”
陳萬年一句話，就揭了底。
沈學明提著紫砂壺的手停在半空。
原來如此。
這就說得通了。
“他們這是多管齊下。”
陳萬年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在江市，用周平在辦公室系統里給你下絆子，搶智慧城市項目的話語權。”
“在省里，就用馮源這種老同學，去拉攏主管部門的官員，再去影響那些所謂的專家。”
他喝了一口茶，發出滋的一聲。
“最終的目的，就是從專家意見這個層面，給你織一張網，讓你動彈不得。”
沈學明把茶倒進杯中，茶水溢出少許。
“看來，下一階段的斗爭，已經不是一個項目誰來做的問題了。”
“是規則解釋權的爭奪。”
沈學明說。
“他們想把我辛辛苦苦定下來的規則，解釋成排斥本土龍頭、推進效率低下的瞎折騰。”
“沒錯。”
陳萬年放下茶杯，身體前傾。
“所以，你也不能只埋頭干活了。你也要跳出江市這個小池子，在更高的層面，構建你自己的同盟。”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那個同學林薇，在省委辦公廳綜合處吧?是個好位置。多聯系。同學之間，吃吃飯，聊聊天，很正常。有些文件精神的解讀，她比你看得更早。”
沈學明點頭。
“葉文君那邊，她是搞技術的，在專業圈子里有聲望。要鼓勵她發聲，寫文章，參加論壇。專家的聲音，要去對沖專家的聲音，不能讓他們一家獨大。”
“還有秦璐。”
陳萬年頓了頓。
“媒體是把雙刃劍，要用在刀刃上。什么時候用，怎么用，你要想清楚。不是為了宣傳項目，而是為了在關鍵時刻，定調子。”
沈學明感到自己的思路被一點點打開。
之前他想的是如何把事做好，用成績說話。
現在他明白，在某些時候，怎么說比怎么做更重要。
“最后一點。”
陳萬年的聲音壓得更低。
“林書記夫人那邊，你教的按摩方法，效果怎么樣，要定期打個電話關心一下。記住，這是寶貴的私人信任。”
他看著沈學明，表情嚴肅。
“但是，務必把握分寸。電話里，只談健康，只聊養生，一個字都不要涉及工作。這種關系，不能用，只能養。養到深處，自然成。”
沈學明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懂了。
陳萬年這是在教他真正的為官之道。
既要有陽謀，也要有后手。
既要有上層建筑，也要有私人情分。
“我明白了，老師。”
沈學明站起身，對著陳萬年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來，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一方面，智慧城市項目必須高質量推進，這是根基，是所有話語權的來源，必須用無可辯駁的事實說話。
另一方面，要更主動地去經營這些關系。
省、市兩級。
專業圈、媒體圈。
乃至領導的家庭圈。
要構建一個更立體的防御網絡。
馬國邦想在省級層面給他設路障?
那他就把路直接修到天上去。
夜深。
沈學明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沒有開燈，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城市的車水馬龍。
江市的夜景很美。
但他知道，這片寧靜的燈火之下，暗流洶涌。
督導組的肯定，像是一場局部戰役的勝利，給他帶來了短暫的喘息。
但他清楚，那只是前哨戰。
馬國邦陣營的反擊，已經轉向了更隱蔽的領域。
從肉搏，變成了空戰。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紙和筆。
他在紙上，一個個寫下名字。
葉文君——學術高地。
秦璐——輿論陣地。
蘇晚晴——資本力量。
張明遠——潛在的內線。
林薇——省城的信息中樞。
最后，他猶豫了一下，在紙張的角落，寫下了林夫人三個字，然后又重重地劃掉了。
這張牌，還沒到看的時候。
他看著紙上的這些名字。
這些力量，目前是散的。
他需要一根線，把他們有效地整合起來，形成一個應對不同方向壓力的工具箱。
需要專業背書的時候，葉文君要能站出來。
需要輿論引導的時候，秦璐的文章要能發出去。
需要內部消息的時候，林薇的電話要能打得通。
而張明遠……
沈學明想起了錢偉遞過來的那個信封。
那份推薦名單，是沈學明扔出去的鉤子，現在就看魚什么時候咬鉤了。
他需要給張明遠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一個讓他敢于邁出那一步的理由。
僅僅一個培訓名額，還不夠。
必須有更大的利益。
沈學明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下一場較量，會發生在哪里?
可能是一份關于全省數字經濟發展規劃的征求意見文件。
馬國邦和馮源，一定會想辦法在里面塞進有利于大國企的條款。
也可能，是那個媒體專家在某家省級黨報上發表一篇深度觀察，含沙射影地批評江市的智慧城市項目格局太小。
甚至，可能是在某次省里召開的會議上，馮源會借著匯報工作的機會，突然向江市發難。
無數種可能，在他腦中飛速推演。
他必須提前感知風向。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許久沒有聯系的號碼。
林薇。
他編輯了一條微信。
“老同學，最近可好?周末有空嗎?來省城出差，想請你吃個飯。”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順便，給你帶了點老師親手炒的茶。”
點擊，發送。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平靜的臉。
戰爭，已經升級了。
“應該的，應該的。”
錢偉也趕緊站起來，一直把沈學明送到門口。
看著沈學明下樓的背影，錢偉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他從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個信封，抽出那張名單。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張明遠三個字。
這個沈學明不簡單啊。
這江市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