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后。
一道六百里加急的消息從遼東傳回京城。
倭奴趁春暖之際,大舉兵犯朝鮮。
朝鮮王不敵,派人向上國求援。
求援的使臣,已在來京的路上。
南書房,三位理政大臣,加另外四位內閣輔臣以及兵部的幾位尚書,就此事爭論不休。
有說必須發兵的。
朝鮮自穆宗時期就是我國的藩屬,如今被倭奴侵犯,身為宗主國,必須發兵救援,方顯上國威嚴。
也有說應付了事的。
朝鮮名雖屬國,實則是異邦。
根本不是一條心。
去年建奴作亂,朝廷命其出兵相助,朝鮮王卻百般推諉。
并且,雖然經過一年的緩沖,朝廷比去年要寬裕一些。
只怕也無法支撐如此超遠距離的跨國之戰……
十來位帝國的決策者,從各個方面,發表自己的見解。
他們時不時的,都看向南書房的內室。
因為他們都知道,此時此刻,寧康帝就在里面,聽著他們議政。
“榮國公到。”
年輕英武的將軍走進殿內,不覺就吸引了一干老臣的目光。
賈璉一看殿內大佬基本都到齊了,也是有些意外,拱手道:“不知各位大人喚在下前來,所為何事?”
趙東昇身為內閣首輔,又是總理大臣,此時代表朝廷對賈璉解釋了一番。
最后說道:“北靜王爺說,你對這個東洋倭國多有研究,又曾帶兵平定建州,與那朝鮮國有過接觸,因此我等請你過來,就是想要問問你的看法。
這朝鮮,我們救是不救。
若要救,該怎么救。”
賈璉聞言,先看了一眼站在通往南書房內室門簾前的兩個太監,然后笑道:
“既然各位大人問到我了,那我也不諱言。
據我看來,發兵是必須發兵的。
就算不是為了救朝鮮,哪怕是為了我大魏的長治久安,此番我們也必須得發兵。”
見大家沒說話,只是眉頭微挑,顯然在等他的解釋。
賈璉從懷中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地圖,放到寧康帝的龍案上展開。
“諸位大人且看,此為東洋地圖。
這里的四島,便為那倭國,也就是扶桑。
從地圖上不難看出,整個東洋,除了這倭奴國之外,再無稍大的版圖。”
看到地圖,不熟的都根據賈璉的指示去看,也有做過功課的,并不以為意。
賈璉繼續道:“也就是說,在這偌大的東洋之上,唯一能夠對我們造成威脅的,也就是這倭國。
方才北靜王爺說我對倭國多有研究,其實也算不上。
不過我確實知道,這倭國天生的狼子野心。
自太祖一朝,就不斷的侵擾我東南沿海百姓,被百姓們稱之為倭寇。
而今他們竟然敢堂而皇之的侵略朝鮮,想必是實力發展壯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否則他們必定不敢行此跨海之戰。
倘若我們放任不問,坐看朝鮮滅國。
則倭奴勢必繼續坐大。
一旦倭奴坐大,并且以朝鮮半島為跳板,侵擾我遼東,則我遼東再無寧日。
屆時,我等想要平息這倭患,只怕要比現在出兵,付出的代價大上太多。”
賈璉這番話一說,眾人皆面有凝重之色。
也都想起了,這倭奴和前些年在東南沿海肆掠的倭寇,是同一批人。
甚至有人聯想到,難怪近兩年東南沿海的倭寇有所消停。
想必就是在為了侵略朝鮮做準備。
若是賈璉沒有說錯,這倭國當真狼子野心。
一旦他們占據朝鮮島,只怕遼東,確實再無寧日。
新任戶部尚書道:“若是出兵救朝鮮,只怕朝廷擔負不起這巨大的負擔……”
見眾人都還猶豫,賈璉給了昭陽公主一個眼神。
昭陽公主接收到,卻沒有第一時間反應,而是遲疑的看著賈璉。
直到賈璉再三示意,她才深吸一口氣,“噗嗤”一聲兒笑了起來。
眾臣詫異,皆看了過去。
昭陽公主笑道:“所謂戰端一開,所需錢糧無數。
這話原本是沒錯的。
但是眾位大人似乎是忘了,去年遼東一戰。”
“去年遼東一戰,前后歷時半年,朝廷耗費多少錢糧,以及最后榮公為朝廷帶回來多少財貨,前后平賬,朝廷是虧是賺,想必各位大人心里應該都是有數的。”
聽到昭陽公主這么說,眾人似有所悟。
但還是有人遲疑:“事情不能一概而論。
去年遼東之戰,是因為榮國公將建奴驅逐出建州,并且順勢將整個建州的財貨盡數搬空,方才使得朝廷不虧……
此番若是出兵,是為救援藩國,又不是為了征伐。
即便成功,只怕也是無利可圖。”
賈璉聞言,淡淡道:“朝鮮雖然是藩國,凡是我們不遠千里,跋山涉水發兵救援。
那朝鮮王支付我方將士一些辛苦費,也是理所應當的。”
內閣大臣兼禮部尚書孔駟聽出賈璉話語中的意思,有些不悅:“出兵救援藩國,本是大義之舉。
榮公卻言說什么辛苦費,豈非趁火打劫?
此舉,與那強盜何異?”
賈璉用兩個鼻孔看他一眼,根本懶得理會。
他很有理由懷疑,寧康帝將這廝放進內閣,就是用來反襯的。
趙東昇道:“若是出兵,朝廷該發兵多少,何人掛帥?”
趙東昇身為百官之首,他的話很大程度上代表朝廷的意思。
藩屬國被侵略,于情于理,朝廷都該救援。
其實在場大多數人也都覺得應該救援。
只是一來擔心大戰的花費,二則朝鮮山高路遠,恐怕力有不逮。
這也是他們招賈璉進宮議事的原因。
因為賈璉的遼東一戰,開啟了海上運兵以及海戰的先例。
要救朝鮮,若是從遼東派兵,山高路遠,只怕將士們還沒走到朝鮮,就已經折損大半了。
而若是能效仿遼東一戰,從海上出擊,只怕就能最大程度的減少消耗。
賈璉道:“若是我為帥的話,只需要朝廷給我五萬兵馬,定可叫那倭奴有來無回。”
“五萬?”
有人不解:“去年榮公平定建州,尚且只需兵馬兩萬。
而今救援朝鮮,為何反而需兵五萬?
難道那建奴,還不如朝鮮?”
賈璉理所當然的回道:“朝鮮實力自然比不上建奴,否則他們也不會被建奴欺壓到,不敢出半島一步。
不過那倭奴嘛,可就說不一定了。
為了確保勝利,我個人覺得,至少需要兵力五萬。
否則,朝廷還不如不出兵的好。
只需要等倭奴占領朝鮮,到時候與我們在遼東對峙就好了。”
有人覺得五萬大軍多,但是趙東昇覺得倒也還好。
他是老戶部出身,知道朝廷的家底。
去年寧康帝抄了那么多家,還追繳了部分文武勛戚虧空朝廷的錢糧,甚至縮減、叫停了太上皇皇陵以及其他園林的建造。
所以,朝廷現在還是有些家當的。
于是趙東昇詢問:“若是朝廷出兵五萬,榮公有把握,多久能夠結束戰爭?”
“短則半年,多則一年。要看那倭奴對占領朝鮮,有多大的決心。”
半年到一年嗎?
趙東昇和其他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大家的心思。
若是遼東之戰以前,他們對賈璉的話未必這般信任。
但是遼東一戰,賈璉勝的太干凈利落了。
以損兵不到數千,斬首建奴數萬不說,還將以蠻橫兇殘著稱的建奴,趕出建州,收復了上千里的土地!
此番哪怕只是發揮一半的實力,要幫助朝鮮擊潰渡海而來的倭奴,只怕也是不難的。
確定了出兵,自然也有人想要爭取掛帥的人選。
不過最終也沒什么好爭的。
大家都知道賈璉所言,五萬兵馬,一年之內定勝負,肯定是要用到天津衛水師的大批新式戰船。
若不然,單單將兵馬調到朝鮮,只怕都要半年。
而要用戰船運兵出海,在賈璉愿意領兵的前提下,沒有人能夠和賈璉爭。
一時戴權出來傳旨:
“皇上已經知道諸位大人的意思了,既然已經決定發兵,請戶部和兵部的大人們,下去之后盡快準備。
需做到待朝鮮使臣一到,即可發兵。
另外,皇上請榮國公內殿敘話。”
眾人聞言,道了一聲陛下萬歲,然后退出南書房。
賈璉則跟隨戴權,來到內室。
南書房的內室不大,就一道屏風,一張床榻,一張茶桌。
此時的寧康帝披著厚重的氅衣,靜坐在茶桌邊。
室內無風,卻有些吹起這位帝王斑白的鬢發。
“臣賈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平身吧。”
低沉緩慢的吐字,顯露出主人在盡力控制自己的語調。
賈璉起身,有些擔憂的看著越發顯得消瘦的寧康帝。
寧康帝見狀,目露不喜。
終究他沒有再呵斥賈璉,只詢問道:“該出兵?”
“該出兵。”
“必須五萬?”
賈璉瞅了寧康帝一眼,猶豫了一下,說道:“或許兩萬也夠。”
寧康帝眉頭一挑,沒有說話,顯然在聽解釋。
“臣想要替陛下,將朝鮮半島,納入我大魏的版圖。”
賈璉平靜的說道。
朝鮮那邊沒有倭奴具體的兵力情報,只說倭奴兇殘,一路殺來,勢不可擋。
但是據賈璉看來。
那倭奴入侵朝鮮,必須乘船渡海。
以倭奴的整體實力,這樣的情況下,能夠登上朝鮮的兵力,頂天了大幾萬。
整體戰斗力,定然比不過建奴。
畢竟建奴可是馬上民族,有一個男丁就有一個兵。
據此來看,若單純的幫助朝鮮擊退倭奴,那么兩萬精兵足以。
賈璉之所以要五萬兵馬,目的自然不是那么單純。
寧康帝聞言笑了笑,罵道:“好一個假途滅虢,你就不怕,史書上說你是個背信棄義、唯利是圖的小人?”
賈璉回道:“臣自然不怕。
臣記得與陛下說過,我朝若是想要出海與西洋諸多強國爭霸,首先就得以扶桑為跳板。
所以和倭國這一戰,早晚不可避免。
而朝鮮半島凌駕于倭國四島之上,得朝鮮,就等于扼住倭國的咽喉。
因此朝鮮不但不能被倭奴占去,而且必須掌控在我朝手中。
如此只需要等到我朝將北邊的韃靼擊潰之后,再東取扶桑,則四海之大,盡為我朝之漁場也。”
寧康帝正聽得暗暗點頭,不料賈璉又道:
“況且,臣是陛下的臣子,史書上就算要罵,第一個也是罵的陛下……”
寧康帝發誓,若非他現在腿腳不便利,他定然要站起來狠狠的踹賈璉一腳。
終究念及賈璉所言,乃是為了大魏的萬世基業,所以決心饒過他。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道:“兵危戰兇,此戰可否換個人掛帥?”
雖然賈璉的能力經過這么多年這么多次實踐,已經得到了檢驗。
讓賈璉掛帥,他也放心。
但是正所謂將軍難免陣前亡。
他也怕賈璉領兵出征,萬一出什么意外,影響到他后續的計劃。
賈璉似乎也聽出他的擔心,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道:“此戰,還是臣掛帥最為妥當。
陛下也不必擔心臣,臣最是惜命。
況且此番出征,同樣是大國對戰小邦。
即便不能建功,臣之安危也定是無虞。
臣向陛下保證。
若是事有不可為,臣定以自身安危、以五萬將士的安危為先。”
寧康帝見賈璉心志堅定,也就不再多說什么。
甚至都不打算過問賈璉的具體計劃。
他將京城的大半兵馬交給賈璉和昭陽公主,其實就等于是將政權交給他二人看管。
他相信這一對兒女的能力,會把這些事做好。
“明日就是皇后的壽辰,朕叫你準備的賀禮,你可準備妥當了?”
聽到寧康帝忽然問及此事,賈璉心中疑惑。
不就是準備一件壽禮嘛,也值得寧康帝反復交代?
不過面上賈璉還是很恭謹的回道:“臣已經準備妥當了,準備在明日娘娘的壽辰上面,親手獻給娘娘。”
寧康帝點點頭:“嗯。若無別的事,你下去準備去吧。”
“是,臣告退。”
走出南書房,果然昭陽公主還在等著他。
“你……”
賈璉抬手制止她的話音,說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昭陽公主點點頭,與賈璉一起往宮外走去,很快來到西華門上。
自從昭陽公主成為禁軍大統領之后,整個皇宮四門盡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以說,若是賈璉能夠說服昭陽公主,他現在就是想要稱帝,都有操作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