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處長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按照慣例，局領導的秘書一般從業務部門或綜合部門遴選，要求政治素質過硬、業務能力突出、有較強的文字綜合能力和溝通協調能力。”
他頓了頓，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看了看，“符合條件的人選，人事處初步梳理了一下，有三四位。”
“說說看。”張嵩山向后靠了靠，姿態放松，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像只是隨意聽聽。
“一個是調研處的王副主任，副科級，在局里工作八年，文字功底扎實，缺點——”
李處長頓了頓，語氣里帶了點斟酌，“年齡偏大，四十一了，跟領導出差、加班這些體力活兒可能不太跟得上。”
張嵩山微微搖頭，沒說話。
“一個是辦公室綜合科的小秦，三十一歲，年富力強，業務熟練。”
“缺點是剛休完產假回來，孩子還小，家屬那邊可能有意見，出差加班不一定方便。”
張嵩山仍沒表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李處長頓了頓，目光在筆記本上掃了一眼，才說：“還有一個，是資料室的史婉婷。”
“二十三歲，去年考進來的合同制員工，在羅局辦公室幫過兩個月忙，熟悉羅局的工作習慣。”
他說完，合上筆記本，目光投向張嵩山，等待指示。
張嵩山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水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放下茶杯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李處長，落在何芷慧身上。
“何主任，你覺得哪個人選更適合？”
何芷慧沒有猶豫，身體微微前傾。
“我覺得小史最合適。”
她頓了頓，伸出手指，條理清晰地列出理由。
“第一，她在羅局身邊工作過，熟悉羅局的工作節奏和風格，不需要從頭磨合。”
“第二，她年輕，體力跟得上，出差加班都沒有家庭負擔。”
“第三——”
她停頓了一瞬，目光坦誠地看向羅澤凱。
“第三，我接觸過她幾次。這個姑娘心思細，手也穩，交辦的事情從來不用第二遍。”
“秘書這個崗位，能力可以慢慢培養，但態度和悟性是天生的。”
“她有這個悟性。”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嵩山沒有表態。
他只是將目光緩緩移向羅澤凱，臉上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看似公允的笑意。
“羅局，你覺得呢？”
羅澤凱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像冬天結冰的湖面，波瀾不驚。
“小史在我那里待過兩個月。”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陳述事實，
“工作態度端正，交給她的任務都能完成。”
他頓了頓。
“只是，她是合同制員工，轉正名額有限。”
“如果只是臨時頂替柳紅的位置，幾個月后又換人，對她個人發展未必是好事。”
這話說得很輕。
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分量。
他是在提醒：這個女孩一旦成為局領導的秘書，會接觸到大量核心業務和敏感信息。
“羅局考慮得周到。”他的語氣里帶著欣賞，也帶著某種早有準備的從容，“所以這件事，要通盤來想。”
他轉向李處長。
“老李，今年局里的事業編制空額，還有幾個？”
“兩個。”李處長立刻回答，數字報得干脆利落。
“競爭情況呢？”
“符合申報條件、工齡三年以上的合同制員工，目前統計是七人。”
“七人選兩個。”張嵩山點點頭，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競爭確實激烈。”
“這樣吧，先觀察一段小史的工作能力，然后再考核一下。”
李處長心領神會，立刻接話：“張局說得對，工作能力很重要。”
“到時候，如果局里決定任用史婉婷同志，人事處可以按程序啟動轉正考核。”
“好。”張嵩山點頭，像是拍板，聲音里帶著篤定，“那就這樣定了。”
他看向羅澤凱，語氣里帶上長輩特有的溫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誠懇。
“羅局，我知道你一向嚴于律已，不愿因為私人關系影響工作安排。”
“但這次不一樣，柳紅走得急，你那邊等不起。”
“小史是你用過的人，知根知底，上手最快。”
“這是工作需要，不是誰的人情。”
他頓了頓，目光在羅澤凱臉上停留。
“你就不要推辭了。”
羅澤凱看著他。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然后羅澤凱說：
“既然是工作需要，我服從安排。”
他的聲音很平。
聽不出任何情緒。
張嵩山的笑容終于完全舒展開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何芷慧說：
“何主任，你跟小史談一次話，把秘書崗位的要求講清楚。”
何芷慧點頭。
會議結束。
何芷慧第一個起身，抱起記事本，朝張嵩山欠了欠身，又朝羅澤凱點了點頭，踩著高跟鞋利落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她的腳步聲清脆地回響。
走到資料室門口，她停下腳步，朝門里喊了一句：“小史，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
下午三點二十分，史婉婷走進何芷慧辦公室。
何芷慧抬了抬下巴：“坐。”
史婉婷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仍舊只坐三分之一的位置，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何芷慧打量了她幾秒。
年輕。
不是那種保養得宜、精心修飾的年輕——而是真正的、未經世事的年輕。
皮膚是透亮的，眼角沒有一絲細紋。
眼睛里的緊張和期待不加掩飾，像一汪淺淺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何芷慧忽然有些恍惚。
十多年前，她也曾經這樣坐在某間辦公室里，聽某個領導對她說“有個機會，你要不要”。
那時候她的眼睛也是這樣的吧。
清澈，急切，以為自已要抓住的是光。
“何主任……”史婉婷見她久久不語，怯生生地開口。
何芷慧回過神。
“柳紅要調走了。”她沒有鋪墊，開門見山，聲音干脆利落，“秘書的位置空出來，局里考慮讓你頂上去。”
史婉婷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相信。
眼睛直直地盯著何芷慧，瞳孔微微放大。
“我……讓我做羅局長的秘書？”
“對。”
何芷慧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從愣怔，到不可置信，再到壓抑不住的驚喜——像一簇火苗，倏地點亮了。
羅局長的秘書，多好的差事！
她興奮的結結巴巴：“謝謝何主任……謝謝局里……我一定……”
“先別急著謝。”何芷慧打斷她，聲音不重，“秘書崗位不是誰都能坐穩的。羅局要求高，你在他身邊待過，應該清楚。”
史婉婷把后半截話咽回去，用力點頭：“我清楚。”
“清楚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何芷慧放下鋼筆，身體微微后靠，目光在她臉上停駐，
“柳紅走之前你有三天交接時間。”
“三天之后，你就是羅局的秘書，沒有試用期，沒有緩沖期，上手就要能頂上。”
“我能。”
史婉婷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迫，身體微微前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