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宋江被這突如其來的招呼嚇了一跳,縱身一躍,拉開距離,仔細審視著地上的人。
只見這人,衣衫襤褸,頭發蓬亂,已經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洗了,一頭花白的頭發,打著綹兒,面容蒼老、干枯,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翻遍了自已的所有記憶,也想不出,自已認識這樣一個人...
往日,他結交的,都是江湖上落魄的好漢,怎么會與這樣一個邋遢的乞丐有交集?
這樣的人,對他的名聲和前途而言,沒有任何作用!
“哥哥...我是戴宗啊...哥哥!”
地上的人,像是蛆蟲一樣蠕動著,左臂支撐起上半身,右手撩起一頭亂發,露出下邊的臉龐,神情激動的等待著宋江的回應。
“兄弟...是你?”
宋江也驚詫不已。
他怎么也沒想到,昔日對自已最忠心的下屬之一,號稱日行八百,夜行一千的戴宗,居然會淪落到街頭,當一個最骯臟、最齷齪的乞丐!
“哥哥...你總算是認出兄弟來了...”
見宋江認出自已,戴宗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
臟兮兮的右手,不斷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自從被武松打斷雙腿以后,他便每日行尸走肉一般的活著,怎么也沒有想到,居然還有再見到宋江的一天!
宋江急公好義,為朋友兩肋插刀,他是見識過的...這次重新找到宋江,他以后的生活,就不用那般犯愁了...
“戴宗兄弟...你的腿...”
一直在一旁觀望的吳用,突然開口問道。
“被...被武松打斷了...這段時間,戴宗一面乞討,將乞討到的銅錢都存了下來,準備找個好點兒的大夫...看看我這腿能不能治好...”
“若是治好了...雖千里萬里,也要去尋兩位哥哥...”
戴宗說著,眼淚又止不住的往下流。
從一個日行八百里的健者,到一個日行八百丈都費勁的廢人,這中間的落差,沒有人能夠體會。
“不說了...不說了...咱們兄弟重逢,說點兒開心的!”
“我帶你們回家...咱們今天,一醉方休!”
戴宗說著,一雙胳膊在地上用力的爬,一雙腿像是泥鰍一般,在后邊拖著。
吳用看著戴宗那斷成不知道多少節的雙腿,搖了搖頭。
他略微通曉一些醫理,看得出來戴宗這雙腿,再也沒有恢復如初的機會了,甚至連直立行走都做不到。
可以說,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這樣的人,根本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
想到這里,吳用朝著宋江,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出乎吳用預料,宋江居然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快步來到戴宗身邊,雙手抓住戴宗左臂,將他攙扶起來:“兄弟,哥哥扶你!”
旋即,宋江回頭看向吳用:“軍師,你還愣著干什么...快過來搭把手!”
吳用皺了皺眉,不知道宋江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這戴宗明明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公明哥哥怎么會對他如此的上心?
不過,礙于宋江顏面,還是快走幾步,攙扶住了戴宗的右臂。
宋江、吳用一左一右,攙著戴宗,在戴宗的指引下,一路來到了不遠處一間廢棄的茅屋之中。
茅屋很小,四面漏風,屋頂也是漏的,還有淅淅瀝瀝的水滴流進來。
戴宗進屋之后,滿臉誠懇的用袖子擦了擦屋子里唯一一張只有三條腿的凳子:“兩位哥哥,請坐...我這茅屋就這個情況,還希望二位哥哥不要介懷...”
一邊說著,戴宗爬著從墻角找出一片鐵片,在姑且能稱為“床”的東西下邊,不斷挖掘。
過了很久,戴宗才滿頭大汗的,從地下掏出一個布袋,小心翼翼的拍打著...
“嘩啦啦啦!”
解開袋口,戴宗將袋子里的所有銅板,全都倒在了地上:“二位哥哥...這是小弟這段時間攢下的銅板...今日我兄弟三人,一醉方休!”
說著,胡亂抓起一把銅板,掙扎著朝門外爬去。
宋江眼中,閃過一抹貪婪神色,死死盯著地上散落的銅板。
這可都是錢啊!
本來,他還在犯愁,他跟吳用身無分文,該如何回到南豐城。
想不到...天無絕人之路!
“軍師,快!”
“收起來,咱們回南豐的盤纏就有了!”
宋江彎下身子,貪婪的將地上散落的銅板撿起,塞進袖子里,吳用見狀,趕忙幫忙。
“你...你們在干什么?”
兩人剛剛收拾好所有的銅板,戴宗憤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他左手拿著一個油紙包,右手拎著一個酒壇子,正用胳膊肘費力的爬行。
當看到地面上散落的銅板,已經不翼而飛的時候,戴宗再也壓制不住滿腔怒火了...
那可都是他一枚一枚攢下來的!
為了這些銅板,他不知道挨了其他乞丐多少毒打,也不知道餓了多少肚子,才有了今天的積累。
原以為,遇到昔日故友,以后的日子就不用那么苦了...
卻沒有想到,曾經仗義疏財的公明哥哥,其智近妖的軍師哥哥...居然會貪圖他的些許銅板!
戴宗感覺,自已的世界,塌了...
“死瘸子!”
“昔日宋江闊綽之時,可沒少接濟于你!現在拿你幾個銅板又怎么了?”
被撞破丑事,宋江惱羞成怒,抄起剛剛戴宗用來挖土的鐵片,快步走到戴宗身邊,略一彎腰,沉重的鐵片直接砸在了戴宗頭上。
鮮血順著戴宗的額頭,汩汩流出。
“好...好...好...算我戴宗瞎了眼,認了你做兄弟!”
戴宗目眥欲裂,兩行血淚,順著臉龐流下。
當年,他為了救宋江,往來于京城、梁山與江州,連合眼的時間都沒有...才堪堪救下了宋江的性命。
從那以后,宋江將他視為心腹,榮寵備至。
他也認定了這輩子宋江就是他的大哥。
哪怕之后,武松強勢崛起,他也沒有改換門庭的想法。
卻不成想...所有的付出,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還敢頂嘴!”
“去死吧你!”
宋江狀若癲狂,手中鐵片雨點一般落下,很快就將地上的戴宗砸死。
“呼...”
宋江長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吳用:“走吧,軍師,回南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