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結束。
離開餐廳時,夜色已深。
坐進劉景行的車里,郭永紅很自然地坐在副駕,于生坐在后排。
劉景行一邊啟動車子,一邊通過后視鏡看向于生:“于生,接下來你去哪里?需要我安排住處嗎?或者……回你在靜安的那套房子?”
于生輕輕搖頭:“不回去了。”
“那里可能還有些麻煩,暫時不想去處理。”
雖然官方組織已經取消對于他的追捕,并且開始變為主動接觸他,但是他也不想有這么麻煩。
以及可能還存在其他勢力眼線存在。
他轉而看向副駕的郭永紅:“郭叔,水庫那邊……有沒有空的房間?能讓我暫時落腳就行。”
郭永紅想都沒想,大手一揮。
“有!多得是!以前水庫剛運行的時候留下的員工宿舍,現在都空著,雖然舊了點,但水電齊全,收拾一下就能住。你想住多久都行,沒事!”
他答應得極其爽快。
“謝謝郭叔。”
于生真誠地道謝。
水庫那邊相對隱蔽,環境也安靜,正合他意。
劉景行點點頭,調轉方向,朝著市郊的水庫駛去。
劉景行再次開口。
“于生,有件事……當初你在靜安市,被棱鏡那些人追捕的時候,我們……沒有出手干預。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你知道,在那之前,我們并不能完全確定,你是否能成功聯系到我們,或者說,你是否已經準備好了。當時的局面很復雜,我們擔心萬一在干預過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反而會暴露你,或者打亂……打亂既定的安排。”
于生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滿的神色。
他非常理解。
“劉老師,我明白。你們當時的擔憂是對的。”
他清楚地知道,在黑枝組織的視角里,當時的他只是一個潛在的“鑰匙”,一個充滿變數的預言核心,他們并不清楚他真正的能力邊界和心性,貿然介入風險極高。
“在不確定我是否具備應對能力,以及我最終立場的情況下,保持觀察和等待,是最穩妥的選擇。”
他的通情達理讓劉景行松了口氣,同時也更加證明了于生的成熟與理智。
車子很快駛回水庫,在夜色中停穩。
于生和郭永紅下了車。
于生對車里的劉景行最后說道:“劉老師,你們那邊如果遇到任何關于技術理解,或者其他棘手的問題,馬上過來找我,或者打電話叫我過去。”
“好,一定。”
劉景行應承下來,朝兩人揮了揮手,車子駛離,消失在夜幕之中。
郭永紅看著車子遠去,又扭頭看看身邊過于年輕的于生,憋了一晚上的問題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
“于生,我有個事兒想不通啊。”
他撓了撓頭:“你看,你現在知道那么多,連那個球里的東西都門兒清,黑枝公司那幫家伙也明顯都聽你的……你為啥不干脆直接領頭帶隊呢?這樣不是更省事?”
于生望著遠處黑暗中沉寂的水庫水面,夜風吹拂著他的頭發。
“如果我直接站在最前面,扛起所有旗幟,發號施令,”
他轉過頭,看著郭永紅在夜色中略顯困惑的臉。
“那么,其他人,吳叔、陳叔、李阿姨他們肯定不會,但是未來肯定會更多加入的人,就會習慣性地等待指令,依賴我的判斷。他們會漸漸失去獨立思考、主動探索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一旦形成了這種依賴,對于人類這個整體而言,是非常危險的。”
“文明的韌性,不在于某一個強大的個體,而在于整個群體在面對未知時,能夠自發地、主動地去學習、去適應、去創新的能力。我不能,也不應該,剝奪他們這種能力。”
郭永紅聽得有些發愣,他沒想到于生考慮得這么遠,這么深。
他咂摸了一下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像……是這么個道理。得,反正你心里有數就行!走,我帶你去挑間看得順眼的屋子!”
于生笑了笑,跟上郭永紅的腳步,走向宿舍區。
宿舍區位于水庫邊緣的一片平房里,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亮,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于生跟著郭永紅走在不平整的水泥路上,忍不住問道:“郭叔,這水庫……怎么只看到你一個人啊?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嗎?”
郭永紅走在前面帶路,聞言頭也不回地答道。
“嗨,這水庫啊,早就完成它的歷史使命嘍。現在上游有了更大更現代化的水利樞紐,咱們這兒就淪落成一個小泄洪區,平時基本沒啥用。所以嘛,編制也撤了,就留我一個人在這兒看著,算是管著這塊地皮和這些老房子。”
“這差事,還是老吳,就那個錢袋子吳天佑,他給安排的。清靜,我喜歡。”
“郭叔,那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于生有些好奇。
能成為黑枝核心成員,郭永紅絕不可能只是個普通人。
郭永紅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已的胳膊。
“我啊?沒他們那幾個讀書人那么有本事,搞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科學和生意。但是嘛......”
“我還是很能打的。知道不?有機會,給你露兩手。”
于生沒有追問。
他選了一間離郭永紅住處很近的房間,推開門,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塵氣味撲面而來,但房間結構完好,有基本的家具。
郭永紅幫他把被褥鋪好,又把洗漱用品放在衛生間里。
“還行吧?”
郭永紅環顧了一下房間說道。
“很好了,郭叔,謝謝。”
于生對這里很滿意,主要是圖個安靜。
郭永紅擺擺手準備離開,于生叫住他:“郭叔,能幫我找個空白的本子嗎?筆記本或者信紙都可以。”
“本子?有!你等著,我屋里就有,都沒用過.....”
郭永紅說著,快步回到自已房間,沒多久就拿來了一個厚厚的、印著工作筆記的硬殼本子,遞給了于生。
“謝了,郭叔。”
“客氣啥,早點休息。”
郭永紅帶上門離開了。
于生走到書桌前,那上面有一盞老式臺燈。
他按下開關,
然后在那把有些年頭的椅子上坐下,將空白的本子在桌上攤開。
他拿起筆,在第一頁的頂端地寫下了一個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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