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個時辰后。
蜃樓妖國邊境。
天空高遠,云層稀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卻莫名給人一種不真實的虛浮感。
蘇白一襲玄衣,負手而立,懸停在一片荒蕪戈壁的上空,目光沉靜地望向天際那處奇異的入口。
與青蛇老祖敲定由本尊蘇白陪同前往蜃樓幻國的細節(jié)后,他便以個人私事,需前往一處古修士遺址探尋,或需耗時數(shù)月為由,向天師軒轅寧心請了一個長假。
軒轅寧心對蘇白這位實力強橫辦事穩(wěn)妥的新晉指揮使頗為信任,并未多問,只叮囑其注意安全,按時傳訊報備。
蘇白隨即尋了京都外一處僻靜山谷,悄然撕開空間屏障,憑借自身對空間法則感悟,精準地穿梭至與青蛇約定的蜃樓妖國邊境坐標附近。
蜃樓妖國的邊境,或者說其面向藍元界的入口,堪稱奇觀。
它不是建立在山川大地之上,也不是什么隱秘的傳送陣,而是一個靜靜懸浮在極高天穹尋常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透明渦流”。
那渦流直徑約莫百丈,緩緩旋轉(zhuǎn),邊緣模糊不定,仿佛一滴投入清水中的濃墨正在徐徐化開,卻始終維持著某種穩(wěn)定的形態(tài)。
透過渦流中心隱約可見內(nèi)里光怪陸離色彩迷離的幻象碎片,如同萬花筒般變幻不休,卻又看不真切,像是隔著一層不斷蕩漾的水幕。
“穿過這渦流,便是傳說中的‘無邊幻海’。”
蘇白心中默念著關(guān)于蜃樓幻國的信息,元神之力展開,謹慎地探查著那透明渦流。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超越尋常空間傳送的詭異波動。
不僅僅是空間折疊扭曲,更夾雜著濃郁到化不開的直接影響認知與感官的“幻”之法則力量。
與現(xiàn)實世界的基礎(chǔ)法則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這里的空間結(jié)構(gòu)……異常復(fù)雜,層層疊疊,仿佛無數(shù)個微小的不穩(wěn)定的空間泡被強行捏合在一起,又被幻境的力量包裹粉飾。”
蘇白以自身感悟的空間法則視角去審視,心中不由生出更深的猜想。
“這蜃樓幻國,與其說是藍元界的一部分,不如說更像是一個暫居于藍元界卻又高度獨立自成體系的‘次級位面’或‘半位面’。”
“它或許擁有連通其他世界或維度的特性,眼前的入口,可能只是它在藍元界這個世界的其中一個投射點罷了。”
從宏觀的空間法則層面看去,整個藍元界如同一個穩(wěn)固而巨大的球體,而這蜃樓幻國,就像是嵌入這個球體深處的一個微小卻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異常復(fù)雜的奇點。
奇點之內(nèi),別有洞天,遵循著與外界部分相同卻又大量迥異的法則。
渦流入口附近,一片死寂。
沒有飛鳥敢于靠近這片區(qū)域,戈壁上連生命力最頑強的毒蟲與沙蝎都絕跡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神不寧的低語感,仿佛有無數(shù)細微的念頭試圖鉆進腦海,那是從渦流中滲透出的最基礎(chǔ)的環(huán)境之力余波。
尋常生靈,哪怕是低階修士,若長時間待在此處,極易被這無孔不入的幻力余波影響,產(chǎn)生幻覺,心神恍惚,最終可能在無意識的狀態(tài)下被吸引進入渦流。
從此迷失在那無盡的幻海之中,淪為幻境的養(yǎng)料或永恒的囚徒,無聲無息地消失。
因此,這里是一片生命的禁區(qū),安靜得可怕,唯有罡風偶爾呼嘯而過,更添幾分荒涼詭異。
蘇白仗著自身元神之力浩瀚凝練,遠超同階,宛如一座不動明王,穩(wěn)穩(wěn)抵御著那些細微的幻力侵蝕,才敢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危險的入口。
等待并未持續(xù)太久。
蘇白的元神感知中,大約百里之外的空間,出現(xiàn)了兩陣微弱的并不精純的空間波動。
顯然,青蛇與白蛇到了。
她們雖是化神巔峰,能憑借雄渾法力強行破開空間進行遠距離穿梭,但并未感悟空間法則,在虛無夾層中如同盲人摸象,定位遠不如蘇白精準,只能鎖定大致區(qū)域。
咻!咻!
兩道遁光破空而至,片刻間跨越百里距離,落在了蘇白前方十丈處,光芒斂去,現(xiàn)出兩位風姿綽約、氣質(zhì)迥異的絕色女子。
左側(cè)一人,正是青蛇老祖。
她依舊是一身剪裁合體的青色緊身紗裙,完美勾勒出高挑婀娜驚心動魄的身段曲線。
容顏絕美卻如萬年寒冰雕琢,膚色冷白,一雙豎瞳泛著無機質(zhì)般的冷光,紅唇緊抿,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與屬于化神巔峰大妖的淡淡威壓。
她對蘇白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中并無太多熱絡(luò)。
畢竟蘇白(本尊)曾擊殺過她的后輩,這份芥蒂雖已化解,但不是能輕易淡忘的。
右側(cè)一人,則是一襲素雅的月白色宮裝長裙,款式簡潔,只在袖口與裙擺處繡著銀色的流云暗紋。
她身姿同樣高挑,卻比青蛇略豐腴一分,顯得圓潤溫婉。
面容亦是傾城之姿,眉眼柔和,瓊鼻檀口,膚色雖因傷勢而略顯蒼白,但嘴角卻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溫柔笑意,雙眸如同春水般清澈柔和,帶著一種能撫平人心浮躁的安寧力量。
她身上沒有青蛇那種鋒芒畢露的冷冽,只有一種天生的淡泊包容。
這便是白蛇一族的現(xiàn)任族長,白蛇老祖。
“這位……想必便是陸九前輩的高足,蘇白小友吧?”白蛇率先開口,聲音如其人一般,溫潤悅耳。
她沒有絲毫身為化神巔峰前輩的架子,反而帶著真誠的平等尊重,“此番冒險,有勞小友了。”
這發(fā)自內(nèi)心的溫和態(tài)度,讓蘇白不由得心生好感,暗贊這位白蛇族長氣度不凡。
他拱手回禮,態(tài)度不卑不亢:“正是蘇某,見過青蛇前輩,白蛇前輩,此行職責所在,定當盡力。”
青蛇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便轉(zhuǎn)向了天空中那詭異的透明渦流,眉頭微蹙,顯然也在評估其危險程度。
白蛇則溫柔一笑,目光中帶著些許好奇:“那便有勞蘇白小友了,不知我們何時動身?又該如何進入這幻國?”
“隨時可以。”
蘇白說著,掌心一翻,那封以奇異銀色絲線捆扎表面云霧流動的“幻海邀函”便出現(xiàn)在手中。
信函出現(xiàn)的一剎那,似乎與天空中那透明渦流產(chǎn)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周圍那無形的試圖侵擾心神的幻力余波都被隱隱排斥開了一些。
“此函的庇護范圍有限,約莫只能覆蓋身周三丈區(qū)域。”
蘇白解釋道,“為確保萬無一失,還需請二位前輩靠近一些。”
說罷,他心念一動,一柄煞氣內(nèi)斂的長劍自體內(nèi)掠出,當空一旋,劍身迎風暴漲,化作一柄長約三丈、寬約尺許的巨劍,穩(wěn)穩(wěn)懸停在離地三尺之處。
正是他在鎮(zhèn)妖司的招牌靈寶,殺神劍。
雖然平時多用五行靈劍布陣,但這柄跟隨他許久的殺神劍,御使起來更加得心應(yīng)手,且其蘊含的殺戮劍意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克制虛妄幻魅。
蘇白當先一步,輕飄飄落在寬闊的劍身前端。
青蛇與白蛇對視一眼,也不猶豫,身形閃動,一左一右,幾乎是緊貼著蘇白身側(cè),落在了劍身之上。
青蛇站在蘇白左側(cè),白蛇站在右側(cè),兩人距離蘇白都不過一尺之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fā)的法力波動與氣息。
如此近距離,既是出于對幻海邀函保護范圍的考量,也意味著將自身安危在很大程度上托付給了這位年輕的向?qū)А?/p>
“站穩(wěn)了。”
蘇白低喝一聲,并指如劍,朝前一引。
“嗖——!”
殺神劍發(fā)出一聲清越的劍鳴,載著三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沖天而起,徑直朝著那高懸天際緩緩旋轉(zhuǎn)的透明渦流中心射去!
剛一接近渦流入口百丈范圍,一股難以言喻的拉扯與扭曲感便驟然襲來!
四周的空間仿佛變成了粘稠的液體,又像是無數(shù)面哈哈鏡疊加在一起,視線中的一切都開始變形拉長,旋轉(zhuǎn)。
更有一股無形無質(zhì)卻直透靈魂的虛幻力量如同潮水般包裹而來,試圖鉆入識海,篡改感知,混淆現(xiàn)實與想象的邊界!
這應(yīng)該就是蜃樓幻國特有的“幻境法則”之力了!
其強度遠超入口外泄的余波,若非有幻海邀函散發(fā)的柔和銀光將三人籠罩,恐怕頃刻間便會陷入重重幻象包裹之中,疲于應(yīng)對。
“嗡……”
穿過渦流的那一剎那,并沒有想象中劇烈的空間震蕩,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滑入”感,仿佛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眼前的景象,在剎那間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卻又在下一個瞬間,讓人產(chǎn)生了強烈的不確定感。
他們依舊懸浮在空中,腳下……似乎還是那片荒蕪的戈壁?
天空似乎也還是那個天空?陽光……呃,陽光還在?
不,不對!
蘇白瞳孔微縮,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四周的場景,乍看與外界戈壁無異,但所有的色彩都仿佛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流動的薄紗,呈現(xiàn)出一種不真實如同夢境回憶般的朦朧質(zhì)感。
戈壁上的沙礫紋理變得模糊而重復(fù),遠處的山巒輪廓似乎在微微波動,像水中的倒影。
天空的藍色過于均勻,云朵的形狀也顯得有些刻板。
最關(guān)鍵的是,這里的“光”似乎沒有溫度,陽光照在身上,沒有那種真切的暖意。
更詭異的是元神感知!
當蘇白習(xí)慣性地將元神之力鋪展開去,試圖探查周圍環(huán)境時,反饋回來的信息卻是一片矛盾!
元神“看到”的腳下,可能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感知到的左側(cè),或許是一座沸騰的火山。
而右側(cè),又變成了寧靜的湖泊……這些感知信息與肉眼所見截然不同,且彼此沖突,無法形成一個穩(wěn)定的真實圖景。
顯然,在蜃樓幻國內(nèi)部,元神這種依賴于修士自身靈覺與天地法則共鳴的感知手段,受到了幻境法則的極大干擾扭曲!
元神感知已經(jīng)不能完全信任,甚至可能成為誤導(dǎo)的源頭!
“此地……果然詭譎。”
青蛇老祖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她也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了元神感知的異常,立刻收斂了大部分外放的神識,只保留最基本的警戒范圍,眉頭緊鎖,顯然對這種失去眼睛般的感覺很不適應(yīng)。
她周身隱隱有淡青色的靈光流轉(zhuǎn),那是其本命妖力自動形成的防護,抵御著無處不在的幻力侵蝕。
白蛇的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一分,她輕輕按住胸口,呼吸略顯急促,但眼神依舊柔和。
她低聲道:“幻由心生,境隨念轉(zhuǎn)。”
“在此地,或許相信眼睛看到的,比相信元神‘感覺’到的,更可靠一些。”
“當然,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她的話語中透著一絲對幻境的深刻理解,或許與其族中傳承或自身修煉有關(guān)。
“青蛇前輩所言極是。”
蘇白點頭,他早已收回了大部分元神探查,僅保留一絲與幻海邀函相連的感應(yīng)。
“邀函能隔絕大部分直接的環(huán)境攻擊,但無法完全屏蔽環(huán)境對感知的扭曲。”
“我們現(xiàn)在身處幻海外圍,一切皆有可能變化。”
他抬起手,手中的幻海邀函散發(fā)著穩(wěn)定的銀色光暈,光暈在信函表面那些流動的云霧圖案上游走,最終隱隱指向某個方向,并傳遞來一種模糊的方位感。
“邀函與夢貘一族所在的駐地有特殊聯(lián)系,能提供大概的方位指引。”
蘇白解釋道,隨即操控殺神劍,調(diào)整方向,朝著邀函指引的方位,開始在這片色彩朦朧感知混亂的奇異戈壁上空緩緩飛行。
“我們跟著指引前進便是,不過,幻海之中,空間與景象變幻莫測,即便有指引,也需萬分小心,隨時可能遭遇預(yù)料之外的場景切換。”
殺神劍載著三人,保持著穩(wěn)定的速度向前飛行。
飛行了不過數(shù)百里,周圍的景象依舊是一片朦朧的戈壁,似乎并無變化。
但就在下一刻,沒有任何預(yù)兆,也沒有任何空間波動或能量漣漪的......
嗡!
仿佛有人按下了切換場景的按鈕,又像是閉眼再睜眼的瞬間。
眼前的一切驟然改變!
朦朧的戈壁瞬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延伸到視野盡頭的……灰色草原。
草原上的草一種毫無生氣的深淺不一的灰,如同褪色的舊照片。
草葉細長,隨風搖曳,卻寂靜無聲,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這片灰色吞噬了。
天空也變成了鉛灰色,低垂而壓抑,看不到太陽,只有一片均勻的灰暗光線籠罩著大地。
場景切換得如此自然,如此突兀,仿佛他們本就一直飛行在這片灰色草原之上,之前的戈壁才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蘇白立刻穩(wěn)住飛劍,懸停在空中。
青蛇與白蛇也瞬間提起十二分警惕,妖力暗自涌動,元神全力掃視著這片突然出現(xiàn)的灰色世界。
但除了場景的詭異變化,暫時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活物,也沒有感受到明顯的敵意或攻擊性幻術(shù)。
這片灰色草原,死寂得令人心悸。
“看來,這就是幻海中的‘場景跳躍’了。”蘇白沉聲道。
她目光掃過這片毫無生氣的灰色原野,“沒有攻擊性,但會擾亂方向感空間感,幸好我們有邀函作為指南針。”
“我們繼續(xù)按邀函指引的方向前進,但速度放慢,提高警惕。”
青蛇與白蛇點頭同意。
在這種完全陌生的法則環(huán)境中,她們只能選擇相信持有信物的蘇白。
殺神劍再次啟動,載著三人,小心翼翼地飛入這片死寂的灰色草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