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圣齊景明的壽辰在祭圣大典的余韻中緩緩落幕,賓客漸次離去,喧囂一時的文曲島重歸往日的寧靜與肅穆。
數日后,島上除卻儒圣廟本身的弟子外,便只剩下瑞王和秦墨尚未動身。
瑞王以參悟佛法、與廟中大德論道為由留下,而秦墨留下沒說什么理由,也無人敢來問詢。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云霞染成綺麗的錦緞,給齊家在文曲島的別府披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府邸臨水而建,庭院內幾株耐寒的花樹仍在晚風中搖曳著稀疏的花影。
齊暮雪獨自坐在院中的小亭里,望著儒圣廟深處那依稀可見的古老殿宇飛檐,眸光沉靜,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色的比甲,發髻簡單地綰起,插著一支素雅的玉簪,雖無過多飾物,卻更襯得她氣質清冷,容顏如玉。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貼身侍女含月快步走來,低聲稟告:“小姐,楚王殿下駕臨。”
齊暮雪微微一怔,隨后柔聲道:“快請殿下進來。”
片刻后,秦墨的身影出現在庭院月洞門前。
齊暮雪起身相迎,福了一禮:“殿下。”
秦墨微微頷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齊暮雪身上。
夕陽余暉恰好勾勒著她的側影,肌膚瑩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眉眼清澈,鼻梁挺秀,唇色淡櫻,第一眼并沒有小姨那般驚艷,
但卻有一種越看越耐看的清雅韻味,宛如雪中寒梅,幽然獨立。
那份由內而外散發的書卷氣與寧靜氣質,與陸言芝的妖媚傾城截然不同,像是喧囂紅塵中的一泓清泉。
“殿下請坐。”
齊暮雪引他至亭中石桌旁坐下,桌上早已備好茶具,一只紅泥小爐正咕嘟咕嘟地煮著水,氤氳著白汽。
“這個時節,雖是小雪,但文曲島因地氣特殊,仍產有一些上好的‘霧里青’,請殿下品鑒。”
她親自執壺,燙杯、置茶、高沖、低泡,動作行云流水,姿態優雅。
清亮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頓時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彌漫開來。
秦墨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贊道:“茶不錯,手藝更好。”
他并非客套,此茶確屬極品,齊暮雪的烹茶技藝也堪稱大家風范。
齊暮雪淺淺一笑:“殿下過獎了。”
兩人便就著茶香,閑聊了些文曲島的風物、京都近來的趣聞,氣氛倒也融洽。
不過齊暮雪身旁的那小侍女含月自秦墨進來后,便一直縮著脖子,低垂著頭,
恨不得將自已藏進亭柱的陰影里,連奉茶時手都有些微顫,像是見到了什么洪水猛獸,忍著要哭出來的模樣。
秦墨自然注意到了這小侍女的異狀,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沒說什么。
他記得這丫頭,上次在別苑口無遮攔,被他罰抄了大玄祖訓,看來是留下心理陰影了。
后來齊暮雪似乎也找到了“治理”她的法子。
同樣是罰抄書。
這對活潑好動的含月而言,這簡直是酷刑中的酷刑。
閑聊片刻,齊暮雪見秦墨似乎并無急事,這才溫聲問道:“殿下今日前來,是來找爹爹的嗎?他這半月要進廟中祭拜,尚未歸來。”
秦墨搖頭,放下茶杯,對含月道:“取筆墨來。”
含月一個激靈,連忙應聲:“是,殿下!”
她跑著去取來了文房四寶,小心翼翼地鋪開在石桌一角,然后迅速退到一旁,繼續當她的鴕鳥,心中哀嚎,完了完了,殿下又要罰我抄書了嗎?我最近沒犯錯啊!
齊暮雪也有些疑惑地看向秦墨。
秦墨目光轉向她,語氣平和:“若我記得不錯,查閱宗人府與禮部檔案,今日應是齊姑娘的誕辰。
我前日得文圣氣運灌頂,又見齊姑娘風姿清絕,心中忽有所感,便冒昧前來,想送齊姑娘一份生日賀禮。
凡俗金銀珠玉,齊府也不缺,便送個新奇的,聊表心意。”
說著,他提起那支上好的狼毫筆,在鋪開的宣紙上揮毫潑墨起來。
齊暮雪微微一怔,她的生辰與父親壽辰相近,這幾日父親忙碌,母親早逝,她早已習慣了一個人靜靜度過,從未想過,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未婚夫”,竟會記得,并特意前來贈禮。
她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暖意與好奇,起身走到桌旁,凝眸看去。
只見秦墨筆走龍蛇,字跡鐵畫銀鉤,自有一股鋒芒內蘊的氣度,而所寫內容,雖只寥寥數行,卻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皎若云間月,皚如山上雪。靜影沉璧,清輝涵虛。
飄飖兮如流風回雪,仿佛兮若輕云蔽月。
含章可貞,氣蘊蘭芳。暮雪清姿,堪配天長……”
秦墨寫的這《暮雪賦》不是詩也不是詞,是介于詩與散文之間的‘賦’,借鑒了漢魏抒情小賦的巔峰之作的《洛神賦》。
賦成剎那,庭院內似有清風自來,卷動花葉,空中濃郁的浩然正氣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垂落,匯于筆端紙面,更有一層清輝般的光芒悄然籠罩在齊暮雪周身,讓她本就清麗的容顏在那一刻顯得熠熠生輝,恍若神女臨凡。
齊暮雪品讀著這精煉而意蘊深遠的詞句,字字仿佛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她只覺得面頰發燙,心中又是羞澀又是歡喜,裙下的雙腿不自覺地并緊了些,纖纖玉指捏著衣角,竟有些不知所措。
這般嬌羞難抑的模樣,與她平日里的端莊持重截然不同,別有一番動人心魄的風情。
“謝……謝殿下的禮物,雪兒……萬分感念。”她聲音微顫,柔和的目光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驚喜,有感動,還有一絲對未來命運的期許。
這么多年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用心地為她慶祝生辰,送上這樣一份獨特而珍貴的禮物。
一旁的小侍女含月偷偷抬眼,看到自家小姐那副明顯被戳中心扉的模樣,心里頓時涼了半截。
完了,小姐的心真被勾走了!
自已以后怕是真要一輩子面對這位可怕的楚王殿下了!
她欲哭無淚,只能在心底暗暗發誓,以后一定要當個透明人,絕不再惹殿下注意,只求殿下能忘了她之前的口無遮攔。
天色漸晚,秦墨見目的已達,便起身告辭。
齊暮雪親自將他送至府門外,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神,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墨跡未干的宣紙,仿佛握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秦墨離開齊府后,并未返回暫居的府邸,而是腳步一轉,向著儒圣廟深處,那片罕有人至的無字碑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