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
陸言芝蹙眉輕嘆,纖指輕輕梳理著秦墨的發絲:“這玄境山變化的真不是時候。
墨兒尚在京都,還能震懾宵小,可不久后就要前往東海十四州,屆時玄境山遠在天邊,一切變故都難以控制。
如今甲胄尚未鑄成,各方已虎視眈眈。若在礦脈深處發現什么了不得的東西,怕這地方會徹底脫離掌控。”
她抬眸,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數倍的利潤,就有人敢做掉腦袋的買賣。而涉及兵家核心力量的東西,更會讓狼子野心之輩趨之若鶩。”
楊玉嬋笑著接過了話:“殿下,依妾身看,這座靈礦,世間無人能夠獨吞。
眼下之勢,或可借力打力,借當今圣上之勢。
這些年來,圣上為煉制續命丹藥,所耗費錢財無數。
加之東海戰事未平,北離又虎視眈眈,國庫想必也并不寬裕。殿下若能主動拉圣上入伙,這滔天的壓力,自然就轉到了圣上肩頭。”
秦墨睜開眼,示意侍女上前更衣:“繼續說。”
楊玉嬋為他系上玉帶,動作輕柔:“玄境山之所以引發震動,全因能鑄黑麟甲,而鑄甲需要時間,十萬具黑麟甲還不知何年月才能成型。
殿下可上書圣上,以九成靈礦換當下可得的資源、軍備,余下一成,全要原礦。如此條件,圣上理應不會拒絕。
按舊例,玄境山之礦只能售予朝廷,開采者形同半個皇商,私藏便是走私。如今各方緊盯,走私絕無可能。
不如將一切擺在明面,與圣上坦誠相談。
只要圣旨一下,殿下所要的那一成原礦,便是名正言順,無人再敢置喙。”
陸言芝點頭贊同:“小嬋兒說得在理,換作旁人想與陛下談條件,那是找死。
可墨兒即將前往東海,這一成礦脈正是對付呂家所用。陛下已在墨兒身上下注,此刻騎虎難下,不答應也不行。”
秦墨換好了衣裳,眼中笑意流轉:“有小嬋兒在身邊就是好。恰好,我也想到了如何讓瑞王出血,還無處發泄。”
楊玉嬋被夸得臉頰微紅,垂眸淺笑。
……
楚王府前廳,熏香裊裊。
瑞王坐在客位,手指看似隨意地輕點著扶手,內心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他被晾在此處已有小半個時辰,心中早已將楚王罵了無數遍,但臉上依舊維持著笑意。
終于,腳步聲響起。瑞王向外看時,暗暗松了口氣。
“讓六哥久等了,方才正與府中幕僚商議些瑣事,一時脫不開身。”秦墨從容步入。
“無妨,人皇墓開啟,各方都忙的不可開交。小十九又要準備前往十四州之地,事務繁忙,為兄理解。”
瑞王笑著擺手,旋即神色一正,切入主題,“聽聞前幾日在島上竟有宵小敢行刺十九弟與齊姑娘,實在是無法無天!此事,為兄定會動用一切力量協助調查,我看,十有八九是那東海呂家賊心不死!”
他言辭懇切,仿佛與秦墨同仇敵愾。
秦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并未接話。
瑞王見狀,繼續加碼:“十九弟,玄境山之事,為兄也聽說了。如今朝中非議之聲不小,總有些人眼紅,想將這聚寶盆收歸國有。
為兄在朝中還有些人脈,或可幫忙周旋,壓下這些聲音。此外,開采礦脈,需得人手護衛,疏通關節,這些便利與保護,為兄亦可提供。”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秦墨,等待著回應。
秦墨放下茶杯,眉頭微皺,顯得頗為為難:“六哥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玄境山如今就是個燙手山芋,目標太大。我若與六哥合作過密,只怕更會授人以柄,引來更多攻訐,對六哥你的清譽亦是不利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擔憂,“況且,若父皇覺得此礦關系重大,直接下旨收歸朝廷,你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忙活一場。”
瑞王心中冷笑:什么目標太大,分明是想獅子大開口!
父皇偏袒你到如此地步,怎會在此刻收回礦脈?
父皇若真敢收,就不怕你轉投鎮海王麾下?
瑞王面上笑容不變,更加真誠道:“無妨。為兄來此,便是做好最壞打算。
哪怕父皇收走玄境山,為兄也認了,權當資助小十九,在東海十四州打開局面。”
他大手一揮,道,“小十九有何需求,但講無妨,但凡是為兄有的,無有不從。”
秦墨臉上露出感動之色:“六哥如此仗義,倒讓我慚愧了。方才談買賣,實在是生分了。六哥不久前還贈我文圣氣運,情誼深重,我豈能讓六哥寒心?”
他話鋒一轉,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般:“這樣吧,若父皇最終并未收回玄境山礦脈,我愿讓出其中……五成份額給六哥!”
五成!
瑞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這個數遠超出他的預期,他沒有任何驚喜之色,反而是十分警惕地看著秦墨,等待后續。
秦墨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神色,繼續慢悠悠地說道:“不過,我對幾樣東西頗為好奇,聽聞六哥母族乃是數千年的鑄鎧世家,傳承有螭龍甲乃至更高品階寶甲的鑄造圖紙,還有那‘擎海巨艦’圖紙,不知六哥可否借本王一觀?”
“另外,那日文曲島上,得六哥指點佛法,茅塞頓開,我對法相閣中那卷《地獄菩提相》的觀想圖更是心向往之。
聽聞六哥手中有一件古寶,能復刻觀想圖神韻……想必六哥那日進入法相閣,應該已將諸多奧妙記錄下來了吧?”
瑞王嘴角微微抽搐,這兩樣東西,一個千年大族核心底蘊,一個是法相閣隱秘,價值無可估量。
放在前幾日,拿出任何一個都能買下完整的玄境山。
然而,秦墨的話還沒完。
“此外……待人皇墓之事平息,我便要前往那龍潭虎穴般的東海十四州了。
呂家根深蒂固,此去兇多吉少,可能一去不回。
六哥若能將那能號令‘血河’的令牌……暫且交由我保管,以作防身之用。那么,從此刻起,玄境山未來的五成產出,便是六哥的了!”
血河令。
這是瑞王經營多年,掌控殺生臺核心力量“血河”的信物,可謂是他的底牌之一。
瑞王起初還懷疑秦墨一次性讓出五成礦脈有詐,
但現在聽到這三大條件,他反而明白了。
老十九這是篤定自已絕不可能答應如此苛刻的條件,故意開出天價,變相拒絕。
想到這里,瑞王心中反而一定,甚至生出一絲看穿秦墨把戲的笑意。他輕嘆一聲,臉上露出慨然之色,仿佛為了兄弟情誼不惜一切:
“小十九,一眾兄弟之中,為兄就看你看得最順眼,最有緣分。我知道你去十四州的路不好走,步步荊棘。這些東西,雖然珍貴,但若能助你一臂之力,給你又有何妨!”
說罷,他竟毫不猶豫地從一儲物異寶中取出了厚厚的圖紙卷軸、一枚散發著晦澀波動的古鏡,以及一塊材質特殊,刻著“血河”二字的暗紅令牌,推到了秦墨面前。
“玄境山的地契應該在小十九你的手上吧,現在只要添上為兄的名字,這些就都是小十九的!事不宜遲,快讓為兄同你一起承擔壓力吧。
免得讓太子、晉王,還有朝野那些野心之輩壞了大事。”
秦墨看著眼前之物,臉上卻露出遲疑之色:“六哥……你可要想清楚了。萬一……這礦脈最后還是被父皇收走了,你可就血本無歸了,圣心如淵,可是誰都無法忤逆的。”
此舉在瑞王眼中,更是坐實了秦墨不想交易,還在做最后努力讓他知難而退。
玄帝要是想“強搶”,別說出錢的神藥堂答不答應,就是跟楚王綁在一起,即將面對呂家的陸陳兩家能答應嗎?
這是一整個利益集團,父皇不可能做蠢事,壞了自已的布局,這樣對誰都沒好處。
瑞王心中冷笑,面上卻笑容更盛,大手一揮:“小十九放心,為兄都知道,即便沒有這玄境山,今日你開口,為兄也會傾力相助,收下吧!”
秦墨挑了挑眉,遲疑住了,在瑞王的再三催促下,才不情愿地收下東西,在那一紙契約上添上瑞王的名字。
瑞王見已成定局,笑容更甚,寒暄片刻后,帶著那拓印的一份紙契笑著離去。
馬車駛出楚王府時,他忍不住掀開車簾,再望了一眼那巍峨府邸,心中冷哼:
老十九終究年輕了,這五成礦脈到手,再結合母族的鑄甲技藝,何愁大事不成?
他已得到消息,北離不日便將大舉南下,到時候什么一字王封號,什么封地、金銀,都不如手握重兵、重甲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