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地下,幽星之上。
黃泉怒號,濁浪排空。
無數蒼白的手臂從猩紅的忘川河中伸出,抓撓著虛空,萬鬼嘶吼聲層層疊疊,如潮水般沖擊著魂靈的每一寸感知。
樊拓一睜開眼,便發現自已懸在這片煉獄般的虛空中。
腳下是無底深淵,頭頂是晦暗天穹,四周是翻涌的黃泉與密密麻麻,面目猙獰的陰魂。
它們空洞的眼窩望向他,嘴角咧開貪婪的弧度。
“我……死了?”樊拓心頭劇震,意識還停留在被那百丈巨靈神攥在掌中的剎那。
難道那楚王真有通天手段,竟將他直接拖入了九幽煉獄?
就在這時。
高天之上,那輪晦暗的“太陽”忽然亮起。
不,那不是太陽。
那是一尊巍峨到讓人高山仰止,難以直視的帝王法相!
它端坐在幽冥星辰鑄就的帝座上,身披黑金龍紋帝袍,頭戴十二旒冠冕,面容籠罩在朦朧的幽冥霧氣中,唯有一雙眸子冰冷漠然,如兩顆亙古不滅的幽星,正緩緩投下目光。
目光落下的瞬間。
樊拓如遭雷擊,魂體仿佛被無形的山岳鎮壓,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一切隱秘,將他從內到外看了個通透。
“這……這模樣……”樊拓魂體劇烈顫抖,幾乎要崩散,“怎么……怎么像楚王?!”
他不敢相信,可那法相眉宇間的輪廓,那俯瞰眾生的姿態,分明與那位年輕親王有七分神似。
只是更加威嚴,更令人絕望。
“吼——!!!”
一聲穿金裂石、震動黃泉的恐怖虎嘯,驟然在他魂體深處炸開。
樊拓猛地轉頭。
只見黃泉怒濤之中,一尊高達數十丈的魔神踏浪而出。
它虎首人身,覆蓋著黑金交織的厚重鱗甲,額心血色豎紋裂開,露出冰冷無情的黃瞳。鋼鞭般的虎尾掃過處,陰魂灰飛煙滅,利爪所向,虛空留下漆黑的裂痕。
虎魔鬼帥!
它一步踏至樊拓面前,龐大的陰影將后者完全籠罩。黃瞳轉動,目光如實質的刀鋒,刮過樊拓的魂體。
“殺了我……殺了我!”樊拓瘋了,這位卡在三品瓶頸數十年,在樊家隱修不問世事的族老,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九幽煉獄,帝王法相,魔神踏黃泉……這一切早已超越了他的認知極限。此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速死。
虎魔鬼帥咧開滿是獠牙的巨口,聲音隆隆如悶雷:“陛下不讓你死,你還想死?”
話音未落。
黃泉之中,數十道氣息兇戾,面目扭曲的陰魂猛然沖出,它們爭先恐后,如餓鬼撲食般撞向樊拓的魂體。
樊拓發出凄厲到變形的慘嚎。
每一道陰魂入體,都帶來截然不同的痛苦,這些陰魂在他魂體內瘋狂撕咬爭奪,將他的意識沖擊得支離破碎。
就在他魂體瀕臨崩潰,意識即將湮滅的剎那。
一道令他靈魂顫栗的無上偉力,自高天帝座方向落下,而那些鉆入他體內的陰魂,則在這股力量的壓制下,被迫與他原本的魂體強行融合。
“不……不!”樊拓絕望嘶吼。
他想到了家族傳承的禁制。
凡泄露“神隱術”修行法門者,魂中禁制立時發動,頃刻碎魂而亡。
這是樊家立族之本,是長生九姓綿延數千年的最大依仗之一。
好,那就碎魂!
他集中最后一絲清明意識,瘋狂觸動魂體深處的禁制烙印,試圖將神隱術的修行關竅、運功路線、乃至種種禁忌秘辛,盡數想出來。
禁制感應到了。
嗡——!
他魂體深處,一道繁復古老的金色符文驟然亮起!
下一刻,符文如蓮花般層層綻放,每綻放一層,他的魂體便崩碎一分!
“死……死吧……”樊拓眼中露出解脫的瘋狂。
然而——
高天之上,那尊帝王法相只是眼眸開闔。
樊拓魂體的崩碎,戛然而止。
“為……為什么……”
他茫然抬頭,看向帝座上那道偉岸身影。
虎魔鬼帥冷叱:“陛下要的東西,還沒拿到,你怎配死?”
下一刻。
黃泉中又沖出一批陰魂,再次鉆入樊拓魂體。
痛苦輪回,周而復始。
每一次魂體瀕臨崩潰,便有幽冥之力注入,強行穩固。
數十次后。
樊拓的魂體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它在無數次崩潰與重塑中,被強行與那些陰魂融合,變得渾渾噩噩,唯有最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對“陛下”的恐懼。
終于。
在又一次幽冥之力注入后,樊拓緩緩跪伏在黃泉濁浪之上,朝著高天帝座的方向,以頭觸地,喉嚨已經沙啞的發不出聲音,但眼窩內卻跳動著近乎狂熱的魂火。
帝座上,秦墨的意識緩緩收回。
通過陰天子法相,他看到了整個過程。
樊拓雖然只有三品,但將他轉化成鬼將之后,也能拔升到二品初期的實力,更關鍵是可以將樊家的神隱術給完整的套出來,哪怕樊拓后面意識到不對也沒用了,他變成鬼將之后,只有一個念頭——忠誠!
陽都城內。
陸言芝收回按在月傾歡額頭的玉手,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紫意魔紋。
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如幼獸般瑟瑟發抖的妖冶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此刻的月傾歡,哪還有半分拜神教圣女的妖媚放蕩?
她小臉蒼白,眼睫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一雙粉眸水霧朦朧,看著陸言芝的眼神都變了,像是一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再看著娘親,聲音軟糯帶著哭腔:“娘,娘親……不要丟下月兒……”
陸言芝伸手,輕輕撫了撫她凌亂的發絲,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孩童:“聽話,你先回去,回到那人身邊。
等到該見的時候,娘親自然會去找你。”
“可……可是……”
月傾歡眼眶又紅了,伸手想抓住陸言芝的衣角,卻又不敢,手指蜷縮著,“月兒怕……怕一個人……”
陸言芝笑容依舊溫柔,聲音卻淡了幾分,“若再不走,娘親可就真不要你了。”
月傾歡渾身一顫,連忙點頭如搗蒜:“月兒走,月兒這就走!娘親一定要來找月兒……”她說著,又戀戀不舍地看了陸言芝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城外方向走去。
這副柔弱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難以將她與之前那個媚骨天成的拜神教圣女聯系起來。
秦墨在一旁靜靜看著,并未打擾陸言芝將月傾歡當狗兒一樣耍。他留意到,此刻陸言芝的氣息在變化,比初入人皇墓時,強大了很多。
那輪煌煌紫陽虛影更加凝實,其中端坐的玄女法相,眉目間少了幾分朦朧嫵媚,多了幾分華貴。
七情念力流轉時,隱隱有壓制萬欲的霸道之意。
看來鎮壓月傾歡這濁世天尊的傳人,對她助益極大。
紫姹玄女相與濁世天尊本就道途相克,攻伐相生,她這是摘了月傾歡苦修的“果實”,化為已用,在魂道一途上又邁出了一大步。
“墨兒,”陸言芝轉過身,臉上的溫柔瞬間切換成往日的明媚笑容,“看來咱們的敵人,不止呂家啊。”
“聽那月奴兒說,此番讓她來請你的,是大玄那位長生仙的八世祖……秦萬星,一個據說活了上千年,連玄帝都要稱一聲老祖的老怪物。”
“是嗎?”秦墨神色平靜,此事在意料之中。從幫玄帝續命那一刻開始,他就做好了得罪秦萬星的準備。
玄帝想讓他當棋子跟呂家打擂臺,他又何嘗不是留了幾手,在平衡玄帝與秦萬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