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是我害死了母后……是我傷了小姨……是我被執念所困,犯下的罪孽,萬死難赦……”
太子跪坐在地,目光空洞,他如今,只求一死。
他無法面對自已,更無法面對自已過往所做的一切。
知曉人仙可撥弄命數、因果時,他知道自已會成為棋子,卻沒有想到在二十多年前他就是一枚棄子。
他太苦了,苦到自已不敢再繼續下去,只能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向秦墨。
“你……真的想清楚了?”
秦墨平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抬手間,一抹幽光蓋過太子頭頂,讓他再次陷入那最不愿窺見的真相中。
再一次體會母親刻骨銘心的痛楚,太子的身體都在顫抖,發絲從根部一寸寸變白。
不知經歷多少后,他緩緩睜開眼,一頭白發披散,凄涼到了極點,也冷靜到了極點。
“小十九……我這樣一個從出生便被種下惡果的棋子……也有選擇的機會嗎?”
太子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眸經過無數次崩潰輪回的沖刷,反而沉淀出一種死寂后的清明,只是深處仍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創傷。
“過去的我,沒得選,從出生起,命數就被人撥弄。
我恨,我不甘,我拼盡一切想要跳出棋盤,卻不過是沿著別人預設的軌跡,撞得頭破血流,還連累了至親……”
“現在,真相揭開,我這枚棋子……反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已,也看清了這局。”
秦墨靜靜看著他,沒有催促。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動作牽動了他即將徹底消散的魂體,泛起漣漪。
“我選……活下去。”
“嗯?”秦墨眉梢微動,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若是為了復仇,大可不必如此。
憑你殘魂,即便我助你轉為鬼修,想與天上那些存在為敵,勝算微乎其微。
這條路,只會比你現在更痛苦,更絕望。”
“不報仇了。”太子搖頭,聲音很輕,“至少,不是為了我個人之仇而活。”
他看向秦墨,目光復雜,有恍然,也有一絲近乎虛幻的希冀,“我想跟著你走下去。
我知道,小十九你也曾利用過我,但……你跟他們不一樣,在帝京時,你給了我退路,在武德殿時,你沒有攔我,甚至在我萬念俱灰時,你依然讓我一次次去面對最不堪的真相,給我選擇的機會。”
他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屋宇,看向那蕓蕓眾生,“那些人仙,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在他們眼中,天下蒼生是什么?
是螻蟻,是資糧,是構建他們大道基石的塵埃……甚至連成為‘道材’的資格,都要精挑細選。
母后的苦,我的苦,在祂們看來,或許只是命數長河中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
可這天下還有許多同我一樣的人,連掙扎選擇的資格都沒有,就無聲無息地成了祭品。”
太子的魂體微微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情緒涌動。
“我不想再看到……這天下有跟母后一樣苦的人了。”
他重新看向秦墨,眼神變得堅定,哪怕這堅定建立在殘破的魂體與灰暗的過往之上,“跟著小十九,燃此殘軀,哪怕是盡一份綿薄之力,也好過逃避這一切,渾噩消散。”
“小十九與我所見的許多人都不一樣,您冷靜,算計,手段莫測,未來或許未必是史書所稱頌的千古圣君……”
太子一字一句道,“但你,是能給人選擇與尊嚴的人,在你的棋局里,哪怕是被利用的棋子,似乎也總有一線生機,一點自主的余地。
這很難得……或許,這就是改變的開始。”
瓊霄殿內陷入了沉默。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兵馬調動聲,和殿內殘余火苗偶爾的噼啪聲。
秦墨凝視著太子那充滿覺悟與懇求的魂體,良久,緩緩開口:“選擇活下去,意味著接受新的枷鎖。
為我效力,便是我的臣屬,我的鬼將。
屆時,生死榮辱,皆系于我身,再無自由可言。
你口中的‘選擇’,或許也只是從一個較小的棋盤,跳入一個更大的棋盤。”
“我知道。”太子坦然以對,甚至露出一絲慘淡的笑意,“但至少,這個棋盤的執棋者,此刻站在人間,會給人選擇的機會,而我,也想看看,您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能給這天下……帶來怎樣的改變,這本身,不就是一種更大的‘選擇’嗎?”
秦墨不再言語。
他伸出手指,一點濃郁精純,散發著淡淡龍脈氣息的幽冥本源,自他指尖凝聚,化作一枚復雜玄奧的幽暗符印。
“此為‘幽冥臣契’,以龍脈本源為基,融《太陰鬼神訣》真意,簽下它,你可保魂體不散,重筑鬼道之基,但真靈永世受我節制,所思所想,我皆可洞悉。
你仍有意識,仍有情感,甚至可能找回部分記憶與情感,但背叛的念頭將永無法升起,這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束縛。”
他將那枚幽暗符印,緩緩推向秦恒。
“現在,做你最后,也是最真實的選擇。”
太子·看著那枚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符印,又抬頭看了看秦墨深邃平靜的眼眸。
他沒有猶豫,殘存的魂體化作一道微光,主動投入那幽暗符印之中。
光芒收斂,符印沒入太子魂體眉心。
剎那間,一股溫和卻磅礴的龍脈幽冥之力涌遍他即將潰散的魂體,強行將其穩固。
蒼白的長發依舊,但魂體卻逐漸凝實,散發出介于生死之間的獨特威儀,雙眸深處,一點幽火緩緩燃起。
這是融合了十四州龍脈之力的鬼將印記,已非單純鬼將,而是類似護國鬼將的位格,獨立于十五鬼將之外,可通過國運和龍脈提升戰力。
太子本就是身負龍氣者,敕為護國鬼將,比任何陰神都更加合適,更加契合。
他再次單膝跪地,向著秦墨垂下頭顱,擲地有聲:
“臣,秦恒……愿為王前驅,萬死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