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舟·中樞塔。
司曜手里端著一杯紅酒,透過全息投影,審視著下方的戰場。
他的目光并沒有在那些英勇作戰的雄兵連戰士身上停留,也沒有在意那些被炸毀的建筑。
他在數數。
“二十三個……”
司曜輕聲念出了一個數字。
在剛才那一番激烈的攻防戰中,又有七名年輕的天使戰士,在饕餮機甲的圍攻下不幸隕落。
加上之前在太空中陣亡的,這批被他“救”回來的六十多名天使,現在已經死了二十三個。
將近三分之一。
“效率一般啊?!?/p>
司曜微微皺眉,似乎對嗜嗥的表現有些不滿。
“我還以為,有著升級版虛空引擎的加持,再加上突襲的優勢,他至少能干掉一半的?!?/p>
“看來,天使的韌性,確實比我想象的要強一點。”
不過……
司曜放下酒杯,心念一動,那二十三具散落在戰場各處的天使尸體,連同她們的暗數據,瞬間被他通過空間置換回收到了體內。
“勉強……還算湊合吧?!?/p>
有了這二十三個新素材,加上之前的存貨,凱莎那邊的“熾天使軍團”擴建工作,又能提速不少了。
隨著最后一具天使尸體被回收,司曜隨手揮散了面前關于地球戰場的全息投影。
那些廝殺、鮮血、哀嚎,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堆正在發生劇烈熵增的數據亂流。
既然“素材”已經到手,這場低端局的勝負對他而言,便不再具備更多的觀賞價值。
他轉過身,走向了中樞塔的最深處。
那里,是一片完全由純粹的金色與黑色數據流構成的虛幻海洋。
這是他接下來真正的戰場,也是他立足于這個宇宙的根本,天體計算機的構建。
自從天舟的黑洞能源核心穩定之后,司曜便開始著手這件事。他調動了之前從神圣凱莎的神圣知識寶庫以及卡爾的大時鐘中得到的部分核心模版數據,開始搭建屬于自己的數據庫。
在這個宇宙,所謂的“天體計算機”,并不是地球人認知中那種用來算算數、跑跑程序的超級電腦。
以卡爾的大時鐘為例。
它并不是一臺冷冰冰的機器,而是一個會自我迭代、自我生長、不斷吞噬并更新數據的“宇宙模型”。
它時刻都在監測、模擬、并推演著已知宇宙中無數星系、無數文明的數據變化。它記錄過去,推演未來。
所以,在已知宇宙的范圍內,它是全知的。
當然,這種“全知”是有邊界的。
宇宙大爆炸之后,時空以超越光速的倍率向外瘋狂擴張。而在那遙遠的、連光都無法觸及的宇宙邊緣,規則是混亂的,數據是缺失的,那里是“已知”與“未知”的交界線,也是連大時鐘都無法觸及的盲區。
但即便如此,在這個“已知”的范圍內,掌握了數據,就等于掌握了命運。
文明的戰爭,本質上就是信息戰。
我了解你的一切,你的基因結構、你的武器原理、你的戰術習慣,甚至你下一秒會邁哪只腳。
而你,對我一無所知。
那么,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勝負就已經注定了。
因為無知,所以會恐懼。
因為無知,所以會狂妄。
饕餮之所以敢挑戰天使,是因為他們無知,也是因為他們背后站著一個全知的卡爾。
而天使之所以能鎮壓宇宙數萬年,是因為凱莎的神圣知識寶庫讓她們站在了信息的制高點。
天使、惡魔、烈陽、冥河……這些所謂的諸神,他們擁有漫長的壽命,擁有積累了數萬年的知識庫。
他們了解低等文明的一切,能預判他們的未來,能改寫他們的現在。
所以,他們是神。
在這個世界,所謂的“全知全能”,從來都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
對于地上忙碌的一只螞蟻而言,能夠輕易改變地形、決定它們生死、甚至制造出它們無法理解的“神跡”的人類,就是那個全知全能的神。
而對于現在還處于核前時代的地球人而言。
那些能夠驅動恒星能量、能輕易橫跨億萬光年進行星際航行、能把幾萬光年外的一顆超新星搬運到你家門口引爆的存在。
那些能把太陽當炮仗點、能無視核武器洗禮的超級基因戰士。
他們,就是神。
這就是現實。
不需要你真的全知全能,也不需要你真的無所不能。
只要你的算力比對方高,你的信息比對方全,你的手段比對方多……
那你就是神。
……
地球·北之星戰場。
隨著最后一艘受損嚴重的饕餮旗艦在孫悟空的鐵棒下化為一團巨大的火球墜落群山,這場持續了整整一天的慘烈攻防戰,終于畫上了句號。
嗜嗥見勢不妙,駕駛著僅存的一艘旗艦,帶著殘兵敗將狼狽地逃離了大氣層。
而原本岌岌可危的芒碭山號基地,也在斗戰勝佛的及時支援下,有驚無險地保住了。
北之星,守住了。
但這勝利的代價,卻沉重得讓人窒息。
硝煙彌漫的廢墟上,天使冷拄著烈焰之劍,原本銀亮的戰甲此刻布滿了焦黑與裂痕,金色的長發也被血污黏在臉頰上。
“集合!”
冷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很快,幸存的天使戰士們陸陸續續地聚攏到了她身邊。
那些原本銀甲锃亮、英姿颯爽的天使戰士們,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戰甲破碎,身上沾滿了塵土和早已干涸的暗紅色血跡,那不全是她們的血,更多的是戰友的。
冷看著面前這支隊伍,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原本六十多人的隊伍。
現在,還能站著的,只剩下不到三十個。
那些臉上還帶著稚氣、跟著她沖鋒陷陣的一代新兵,又報銷了一半。
在這場所謂的“地球保衛戰”中,損失最慘重的,竟然不是作為本土作戰的地球人,而是她們這些跨越億萬光年來幫忙的……“外星人”。
“這就是全部了?”
“是的,冷姐?!?/p>
靈溪低著頭,眼眶通紅:“阿嵐、微風、還有夢蝶她們……都留在下面了?!?/p>
“……”
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氣。
“回天刃七號?!?/p>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了。
然而,就在她們準備升空離去的時候,一陣隨風飄來的細碎議論聲,卻如同尖刺一般扎進了冷的耳朵里。
遠處的防空洞掩體旁,幾名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地球士兵,正一邊包扎傷口,一邊看著天空中的天使,竊竊私語:
“哎,你們看,那些天使要走了?!?/p>
“這就走了?剛才要是她們能再多頂一會兒,三連的兄弟們也許就不會死了……”
“就是啊……說是神,結果也就那樣。還沒那個拿斧頭的兄弟頂用?!?/p>
“你說她們是不是故意保存實力???剛才那個天使要是肯幫老張擋一下那一炮,老張肯定不用死……反正她們是神,又死不了,老張可是肉體凡胎啊……”
“噓!小聲點!人家畢竟是來幫忙的……”
“隔著這么遠,聽不到的,而且聽見又怎么樣?本來就是,她們是神死不了,我們可是肉體凡胎……”
“……”
半空中的冷,身形猛地一頓。
那一瞬間,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指關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無法遏制的暴戾之氣,在她胸腔中瘋狂翻涌,甚至讓她有一種想要回頭給那幾個碎嘴的凡人一發烈焰審判的沖動!
“冷姐……”
“……走!”
冷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地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隨后,她頭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沖向了大氣層外的天刃七號。
……
天刃七號·指揮大廳。
“哐當!”
剛一回到大廳,冷便再也控制不住,手中的烈焰之劍狠狠地摔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窩囊!太他媽窩囊了??!”
冷在大廳里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我打了七千多年的仗!我不是沒輸過!我也不是沒見過死人!但我從來沒這么窩囊過?。 ?/p>
她指著地球的方向,對著一臉沉默的阿追和炙心咆哮道:
“自從來到這個破地球,我打的仗,一次比一次窩囊!一次比一次惡心!”
“我們是為了誰在拼命?!是為了誰在流血?!”
“結果呢?!”
“我們的姐妹戰死了一半!尸骨無存!就連我們也差點回不來!”
“可那幫地球人在干什么?他們在背后嚼舌根!他們在抱怨我們死得還不夠多!抱怨我們沒幫他們擋子彈!”
“哈!真是可笑!”
“說什么要是我們多頂一會兒,他們就不會死那么多人……”
“他們的命是命,我們天使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就因為我們是神?就因為我們有超級基因?所以我們就該理所應當地去死?就該給他們當人肉盾牌?”
“地球人無辜?”
“那我們呢?我們活該就該死在地球嗎?!”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沒有人能回答她。
炙心張了張嘴,想要說些安慰的話,或者是搬出凱莎女王的教誨。但看著周圍那些傷痕累累、神情麻木的姐妹們,她發現,任何大道理在這一刻,都顯得那么蒼白,那么無力。
信仰,在現實的惡意面前,第一次出現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