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在源源不斷的外來援助和臺島軍民自身的拼命努力下,戰爭的創傷被一點點撫平、掩蓋。
工坊的煙囪再次冒起了煙,雖然規模還不如戰前。
海岸線上,那些灰白色的砲堡修補完畢,新抹的水泥在陽光下泛著青灰的光澤,射擊孔后面,烏黑的炮口沉默地指向大海,比以往更多,也更森嚴。
集市重新開張,人聲漸漸鼎沸,雖然很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見不到了,但活著的人,總要繼續生活。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笑鬧聲,混雜著空氣里殘留的、淡淡的藥味和新鮮木料的味道,交織成一種混雜著傷痛與新生的、屬于臺島特有的氣息。
表面上看,臺島似乎正在快速恢復,甚至因為外來人手的加入和更加完善的防御體系,顯得比戰前更有條理,更具活力。
只有岸邊那座用水泥和石塊壘砌基底、已經開始逐層堆放倭寇頭顱的京觀,在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不久之前,這里發生過什么。
與此同時,新一批鄉勇的招募和訓練也開始了。
校場上,身影卻顯得單薄了許多。
很多都是半大孩子,面容稚嫩,身材尚未完全長開,握著制式長槍或腰刀,顯得有些吃力。
但他們卻都努力緊抿著嘴唇,眼神里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是一絲狠厲。
那場戰爭奪走了他們的父親、兄長,也過早地將仇恨和責任的種子,埋進了他們心里。
王明遠站在校場邊的高臺上,看著下面那群在教官號令下,努力做出劈砍、突刺動作的稚嫩身影,胸口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悶得發慌。
但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敵人不會因為你年紀小就手下留情。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身后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業,就得拿起武器,哪怕這武器對你而言還太過沉重。
廖元敬親自帶著幾個老兵充當教官,訓練的內容是王明遠早前結合記憶簡化改良過的《軍體拳》和基礎戰陣配合。
動作不花哨,講究實用,重心穩,出手狠,配合簡單的陣型變換,旨在最短時間內讓這些新兵蛋子形成最基本的戰斗意識和協同能力。
“嘿!”“哈!”
稚嫩卻竭盡全力的呼喝聲在校場上回蕩,汗水順著他們尚且單薄的脊背滑下,浸濕了粗布的號服。
摔倒,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沒有人喊苦,也沒有人掉隊。
蕭承煜也站在隊伍里,穿著一身與旁人無二的粗布訓練服,臉繃得緊緊的,一絲不茍地完成每一個動作。
他的力氣和體格在同齡人中算是出眾的,學得也快,但臉上再也沒有了初來時那種跳脫和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符合年齡的肅穆和專注。
王明遠沒有反對他參加訓練,既然靖王將兒子留在這里“歷練”,那便讓他真正嘗嘗行伍的滋味。
強身健體,磨礪心性,體會普通兵士的艱辛,對他而言并非壞事。
訓練間隙,蕭承煜會湊到那些年紀相仿的新兵身邊,聽他們用夾雜著閩南腔的官話,低聲談論死去的父兄,談論那場慘烈的戰斗,談論對倭寇的恨。
他很少插話,只是靜靜地聽,那雙酷似靖王的眼眸深處,有火焰在靜靜燃燒。
除了自發前來幫忙、事后又選擇留下的人,臺島也陸續收到了一些其他地方因戰亂、貧困等原因,想來此謀生落戶的百姓的請求。
對此,王明遠保持了謹慎的開放態度。
他專門讓人設立了一個簡單的“入戶核查”司,要求想落戶之人,必須來歷清楚,有原籍地里正或保人的具結擔保,無作奸犯科之前科,并愿意遵守臺島法令,參與屯墾或工坊勞作。
滿足條件者,可分配荒地、安排臨時住所,納入臺島民籍統一管理。
審查不算嚴苛,但必要的門檻必須有,臺島需要人口充實,但絕不能再混進奸細或不穩之徒。
一道道程序走下來,雖然慢些,卻穩妥。
陸續有幾十戶人家通過審核,在劃定的區域搭建起簡陋的屋舍,開墾荒地,成為了新的“臺島人”。
臺島,就像一棵被烈火焚燒過、卻深根未死的大樹,在鮮血和眼淚的澆灌下,掙扎著,重新抽出了倔強的新枝,頑強地向著天空生長。
同時,海對面的消息,也通過林家商隊和其他海上往來的船只,斷斷續續地傳了回來。
倭國果然亂了。
而且亂得厲害,亂得徹底。
四家聯合攻臺,興師動眾,結果丟下幾千顆頭顱和上百條船慘敗而歸。
折損最慘重的松浦家幾乎一蹶不振,龍造寺家和大友家也傷了元氣,內部怨聲載道。
而損失相對“輕微”、并“成功”帶領部分殘兵撤回的島津家,則成了眾矢之的。
“島津家早已暗中投靠大雍,與那王明遠勾結,故意引我們入彀,借大雍之手削弱我等!”
這樣的流言,如同最惡毒的瘟疫,在慘敗而歸的各家殘兵敗將中瘋狂傳播,并且越傳越真,細節越發詳實。
不然如何解釋島津家進攻看似猛烈卻傷亡“可控”?如何解釋那些突然出現、帶有島津家標志的船只的詭異行為?如何解釋島津義久能“恰到好處”地“保存實力”撤回?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在慘敗的恥辱和巨大的利益損失澆灌下,瞬間就能長成噬人的毒蔓。
松浦、龍造寺、大友三家幸存的頭目,不約而同地將戰敗的主要責任推給了島津家。他們之間本就脆弱的聯盟徹底破裂,取而代之的是對島津家滔天的怒火和同仇敵愾。
倭國,暗流變成了明涌,指責、對峙、小規模的摩擦沖突迅速升級。
失去大量精銳、又背上“叛徒”惡名的島津家,頓時陷入了內外交困的境地。幕府將軍的權威受到嚴重挑戰,各家諸侯蠢蠢欲動,新一輪的兼并攻伐,似乎已山雨欲來。
“打得好!”廖元敬聽到消息時,狠狠一拍大腿,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快意。
“狗咬狗,一嘴毛!讓他們自已折騰去!最好全打死,省得咱們將來再費力氣!”
王明遠只是淡淡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內亂,消耗的是倭國自身的力量。短時間內,他們再無余力組織起對臺島的大規模入侵。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也是那“反間計”埋下的長遠禍根。
臺島,也終于贏得了一段寶貴的、喘息和發展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