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司令部的操場上，卷起一陣塵土。
三浦三郎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俯瞰著樓下的一切，捏著窗框的手指微微發(fā)白。
田中則像個提線木偶，面無人色地陪在林楓身側(cè)。
一百名號稱憲兵隊最精銳的“特別任務(wù)班”成員，站成幾列筆直的方陣。
他們的軍服漿洗得挺括，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悍匪氣息，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在來之前，他們就通過各種渠道聽說了。
那位新貴小林閣下，出手闊綽得嚇人。
麾下的“小林會館”，薪水直接翻倍，頓頓有魚有肉，出趟外勤還有普通士兵想都不敢想的“補貼”。
最關(guān)鍵的是，能留在上海這十里洋場，遠離北方那座血肉磨坊。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盼著能被這位財神爺看上。
林楓踱步上前，沒有看他們，只是繞著隊列不緊不慢地走著。
大島和石川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兩人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操場上，只有林楓的軍靴踩在沙土上的沙沙聲。
他沒有測試槍法，也沒有考核格包抄。
終于，他停下腳步，隨手指向隊列最前排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曹長。
“你。”
那曹長猛地挺胸，大聲回應(yīng)。
“嗨！”
林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如果你在戰(zhàn)場上彈盡糧絕，為了活下去，你會吃掉戰(zhàn)友的尸體嗎？”
整個隊列一片嘩然。
那曹長愣住了，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會是這種問題。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報告閣下！帝國武士……”
“廢物。”
林楓打斷了他，不再看他一眼，走向下一個人。
他指著一個眼神閃爍的士兵。
“你，如果我命令你，現(xiàn)在去親吻田中隊長的軍靴，我就讓你入選，你做不做？”
田中身體一僵，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那個士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看看林楓，又看看旁邊臉色難看至極的田中，最終還是屈辱地低下頭，沒有動。
林楓輕笑一聲，繼續(xù)往前走。
“你，為了完成任務(wù)，你最好的朋友擋在了你的槍口前，你開不開槍？”
“你，給你一百日元，讓你當(dāng)眾學(xué)三聲狗叫，換不換？”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一個比一個羞辱。
幾名血氣方剛的士兵被激得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幾乎就要當(dāng)場發(fā)作。
可每當(dāng)他們要忍不住時，大島和石川那兩道毫不掩飾殺機的視線，就精準(zhǔn)地釘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后背發(fā)涼。
整個選拔，變成了一場對人性的殘酷拷問。
田中全程低著頭，汗水浸濕了后背的軍服，他感覺自已就像個被公開展示的罪證，屈辱又恐懼。
終于，林楓走完了整個隊列，停在了方陣前。
操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最終宣判。
林楓伸出手指，在空氣中緩緩劃過。
他點出的，不是那些最強壯的，也不是回答得最“正確”的。
恰恰是那些從始至終眼神最野、戾氣最重，在剛才的考驗中，臉上流露出興奮、貪婪的家伙。
是那群被所有人視作麻煩的刺頭！
“你、你、還有你……”
他一口氣點出了五十個人。
這五十個被主流排斥的“惡犬”，在聽到自已名字的瞬間，眼中都爆發(fā)出一種異樣的光芒。
他們感覺，這個新主人，和以前那些長官，完全不一樣。
他似乎……更懂他們。
“這些人，”
林楓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操場，
“我全要了。”
……
半小時后，憲兵司令部側(cè)門。
三輛九四式裝甲車和五輛軍用卡車，轟鳴著駛出。
車廂內(nèi)，空間狹小，彌漫著柴油和槍油混合的濃烈氣味。
大島、石川，還有幾名剛剛被提拔的憲兵刺頭骨干，正襟危坐，用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眼神看著林楓。
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進行一次合練。
林楓靠在冰冷的鋼板上，擦拭著自已的配槍，下達了“小林組”的第一個命令。
“目標(biāo)張嘯林的壽宴。”
車廂內(nèi)的空氣瞬間凝固。
幾個憲兵刺頭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張嘯林！
青幫三大亨之一！
今天在張公館大排筵宴，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去了！
林楓將擦拭干凈的軍刀“噌”的一聲歸鞘，抬起頭，環(huán)視著車內(nèi)一張張驟然變得興奮和兇殘的臉。
“我們不僅要去砸場子，還要去收點‘賀禮’。”
他一字一句地繼續(xù)說道。
“更重要的，是當(dāng)著全上海灘黑白兩道的面，為我們‘小林組’這把新刀，舉行一場最華麗的開刃儀式！”
……
入夜，張公館。
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公館內(nèi)外車水馬龍，賓客如云。
青幫大佬張嘯林的六十大壽，是整個上海灘的盛事。
張嘯林穿著一身暗紅色團花綢緞馬褂，胸前掛著明晃晃的勛章，滿面紅光地站在門口迎客，與來賓們談笑風(fēng)生，威風(fēng)八面。
前幾天，聽聞林楓從東京回來，他還著實緊張了一陣。
可沒想到，那小子沒威風(fēng)幾天，就在百樂門外遇刺住院了。
這讓張嘯林心中大定，覺得這小子也不過是運氣好罷了，終究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
賓客中，有汪偽政府的高官，有腰纏萬貫的富商，還有租界的頭面人物。
更讓在場漢奸們羨慕不已的是，好幾桌都坐著日本軍官，這無疑彰顯了張嘯林在“皇軍”面前的通天關(guān)系。
連汪偽政府的財政部長唐明都親自前來道賀，給足了面子。
“張老板真是黨國……啊不，是新政府的棟梁啊！”
“有張老板在，上海的治安，穩(wěn)如泰山！”
張嘯林聽著這些諂媚之詞，志得意滿，舉杯示意。
大廳角落的一張桌子上，李云的父親李華山卻坐立不安。
面前的鮑參翅肚，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兒子李云被關(guān)在76號，生死不知，他心急如焚。
今晚，他備了重禮，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壽星張嘯林身上，指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和重禮的份上，把兒子撈出來。
正當(dāng)張嘯林志得意滿，舉杯接受眾人諂媚祝賀，準(zhǔn)備宣布開席之際。
一個青幫幫眾，突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先生，不好了！”
“外面……外面來了三輛裝甲車！還有……還有一百多號皇軍，拿著槍，殺氣騰騰的，馬上就要沖進來了！”
話音未落，原本喧鬧的壽宴大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愕地望向門口。
張嘯林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下一秒。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張公館那兩扇引以為傲的厚重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直接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紛飛中，在所有人驚恐萬狀的注視下。
林楓一身筆挺的軍服，外面披著一件黃色校官大衣，在一群護衛(wèi)簇擁下，緩步而入。
他身后，是上百名全副武裝、眼神兇狠的“小林組”士兵，沉默而迅速地涌入大廳。
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和要道。
那三輛鋼鐵巨獸般的九四式裝甲車，就停在被撞開的大門外，車頂上黑洞洞的機槍口，正隔著破碎的門框，冷冷地指向廳內(nèi)。
林楓站在一片狼藉的宴會廳中央，視線緩緩掃過滿堂賓客那一張張驚懼交加的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主桌上那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上，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他沒有看面如死灰的張嘯林，也沒有理會那些被槍口指著、瑟瑟發(fā)抖的漢奸高官。
他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沖著身后的石川和大島揮了揮。
“動手。”
兩個字，輕描淡寫。
如狼似虎的士兵們立刻沖上前，用槍托和粗暴的動作，將大廳里所有的賓客，無論他是幫派大佬、富商巨賈，還是日本軍官、政府部長，無一例外地驅(qū)趕到大廳中央！
有幾個仗著身份想反抗的，直接被一槍托砸翻在地，拖死狗一樣拖了過去。
頃刻之間，這場風(fēng)光無限的壽宴，變成了一個被武裝包圍的囚籠。
林楓這才邁開腳步，慢條斯理地來到強作鎮(zhèn)定的張嘯林面前。
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說道：
“張老板，我們的帳，該算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