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是初春,但京城的風依舊帶著幾分透骨的寒意。然而對于禮部尚書孫立本來說,比天氣更冷的,是擺在他面前這三張燙手的紅紙。
陛下要的“金子”,禮部用了三天三夜,終于從那一堆“沙子”里篩出來了。
可看著擺在紫檀木書案上的三張大紅榜單,禮部尚書孫立本覺得,自己這哪里是挖到了金礦,分明是挖到了祖墳——還是埋著火雷的那種。
屋內的四個銅爐燒得正旺,上好的銀絲炭把寒氣隔絕在外,將這尚書值房烘得如暖春一般。
但孫立本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從頭涼到了腳后跟。
他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手里懸著那方象征著禮部最高權力的官印,手腕瘋狂抖動,仿佛那不是一方印,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那紅色鮮艷得刺眼,在孫立本看來,這哪里是什么金榜題名的喜報,分明就是三道催命的符咒,正張牙舞爪地等著吞噬他的烏紗帽,甚至是項上人頭。
“尚書大人?”
站在一旁的禮部侍郎周通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手里捧著茶盞,腰彎得像只煮熟的大蝦,“時辰……真的快到了。貢院外面的考生雖然被順天府的衙役攔著,但那架勢,怕是再不貼榜,咱們禮部的大門都要被擠破了。”
孫立本猛地抬起頭,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老狼,嚇得周通手一抖,滾燙的茶水差點潑在自己手背上。
“催什么催!你是嫌老夫死得不夠快嗎?”
孫立本把大印重重地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響,震得那三張榜單都跟著跳了跳。
他指著那三張紙,手指頭都在哆嗦,那是氣的,也是嚇的。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這東西能發嗎?啊?這要是貼出去,明天御史臺那幫瘋狗能把老夫的祖墳給刨了!到時候別說烏紗帽,老夫這把老骨頭都得交代在午門外頭!”
周通苦著一張臉,他當然知道這榜單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可這都是閱卷官們封閉閱卷,那是按照陛下定下的“糊名制”嚴嚴格格評出來的,誰敢在里面動手腳?
“大人,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周通湊過去,看著那第一張文科榜單,也是一陣牙疼,“這次閱卷官多達三千人,連借調的翰林都上了。人多嘴雜,誰還敢搞那些‘心照不宣’的平衡?再加上陛下那邊……咳,陛下根本就沒像先帝那樣提前打招呼,讓咱們‘照顧’一下北方。這幫閱卷官沒了指示,那還不肆無忌憚,怎么順手怎么判?”
孫立本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重新落在那張文科榜上。
是啊,沒了先帝爺那道“平衡南北”的暗旨,再加上這數萬考生的恐怖基數,那些江南出身的閱卷官自然是順水推舟,只認文章不認人。
慘。
太慘了。
前十名里,南方士子占了七個,其中江南那一帶的才子就獨占了五席。狀元、榜眼,全是操著一口吳儂軟語的江南人。
再看前一百名,南方士子占比高達六成,且名次普遍靠前。北方士子雖然也有入圍的,但大多都在榜尾吊車尾,看著就讓人心酸。
“這要是發出去……”孫立本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都在發顫,“沒了以往的‘配額’保護,北方的士子非得炸鍋不可。他們會說咱們禮部偏袒江南,這哪里是皇榜,這分明是江南同鄉會的名單!甚至……甚至會有人攻訐朝廷,說陛下重南輕北!”
歷朝歷代,科舉取士最怕的就是地域失衡。
以前有潛規則護著,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如今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了,那后面藏著的地域矛盾,怕是要像火山一樣噴出來了!
“大人,要不……”周通眼珠子轉了轉,壓低了聲音,出了個餿主意,“咱們把幾個江南考生的名次……稍微往下壓一壓?反正閱卷是封閉的,只要咱們做得隱秘點……”
“閉嘴!”
孫立本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癡,“壓?你拿什么壓?這次閱卷,光是閱卷官就有三百六十位,還有謄錄官、對讀官、監臨官……連帶負責后勤雜役的,加起來幾千雙眼睛盯著!這里面有多少是御史臺的眼線?有多少是咱們政敵的暗子?”
他壓低聲音,手指重重地點在桌子上,“只要有一個人把真實名次泄露出去,哪怕只是一點風聲,咱們禮部私改皇榜、欺君罔上的罪名就坐實了!到時候,這口黑鍋你來背?”
周通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孫立本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向第二張榜單——實務科。
如果不看內容,這張榜單其實挺“和諧”的。南北分布意外地均勻,北方士子因為家里多多少少接觸過礦山、冶煉或者軍伍,對于那些務實艱深的題目反而更有手感;南方士子則勝在算學精湛,商學通透。兩邊算是勢均力敵,不分伯仲。
但問題在于……那榜首的名字。
劉波。
孫立本拿起劉波的試卷,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這卷子,字跡工整是工整,但也就是個賬房先生的水平,毫無書法美感可言。文章更是寫得干巴巴的,別說引經據典了,連個成語都懶得用,通篇都是“第一步”、“第二步”、“數據如下”、“結論是”。
這哪里是文章?這分明就是一份說明書!
可偏偏就是這份“說明書”,讓工部尚書宋應那個老瘋子拍案叫絕。
孫立本到現在都記得,閱卷那天,宋應拿著劉波的卷子,激動得胡子都在抖,在閱卷房里大喊大叫:“天才!這是天生的工程奇才!你們看這船體放樣圖,用炭筆畫出了三視圖的邏輯!你們看這木料拼接方案,直接省了三成廢料!這才是國之棟梁!這才是陛下要的人才!”
而在劉波的卷子旁邊,擺著原本擬定的“狀元卷”。
那是京城營造世家的一位公子寫的。字跡那是沒得說,館閣體寫得四平八穩,賞心悅目。在壓軸題的解答上,他用了《九章算術》里最經典的“截錐體法”,步驟嚴謹,計算結果也分毫不差。
按理說,這才是標準的狀元卷。
但宋應把兩份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劉波卷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鬼畫符一樣的符號,唾沫星子橫飛:
“看看!你們看看!這小子用的什么法子?不是截錐體,也不是割圓術!他把這船體切成了無數個比頭發絲還薄的片,然后累加起來!這是什么?這是‘層積切分術’!雖然字寫得像雞爪子刨的,但這算法比《九章算術》快了十倍不止!而且精度高得嚇人!”
宋應紅著眼睛,像是在守護什么稀世珍寶:“那個世家公子確實不錯,也就是個循規蹈矩的實務良才;但這個劉波,他是宗師!是能開宗立派的宗師!誰敢把他壓下去,老子就跟誰拼命!”
回想起宋應那副吃人的模樣,孫立本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那唾沫星子還沒干透。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試圖驅散眼前的幻影,但那張“鬼畫符”般的卷子卻依舊頑固地擺在案頭,像是一塊怎么也咽不下去的骨頭。
然而,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最后那張醫科榜單時,心臟更是猛地漏跳了一拍。如果說劉波是根骨頭,那這最后一張榜單,簡直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