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倭國商船離去，有相熟的漁民拍著李石礁的肩膀，笑著道：“我就說嘛，李老頭你就是想得太多！”
“是啊，”陳阿福湊上來，“如今咱們大明是什么光景？水師的大船三天兩頭就能看見，炮臺修得那么結實，這些倭國商人，不過是求財，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那些...都是老黃歷啦！”
“石礁叔，您就是被早年的倭寇嚇怕了，現在不一樣，咱們有大明朝廷，有鄭知府，有王把總他們呢！”
年輕的漁民紛紛說道，語氣里充滿了對朝廷強盛的自豪和對自身安全的信心。
李石礁默然不語，他站在海灘上看著那快消失不見的船影，依舊蹙著眉頭。
漁民見他這副作態，也三三倆倆離開，回家去了。
“爹，你就是疑神疑鬼，被從前的噩夢給魘住了。”李石礁的兒子也嘆了一聲，隨著眾人離開。
當那影子終于消失不見，他才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返回。
只是不知為何，心里那塊石頭，非但沒有落下，反而更沉了。
“哎，或許...真是多心了...”他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
然而這一夜，李石礁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白天眾人輕松的笑語，兒子寬慰的眼神，此刻都抵不過心頭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窗外月光慘白，海濤聲規律得傳來，但在李石礁耳中，這濤聲似乎比往常更顯沉悶。
他終于忍不住，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輕輕推門走了出去。
凜冽的海風瞬間包圍了他，讓他渾濁的眼睛清明了些。
他走到村邊一塊面向大海的高聳礁石上，裹緊衣服，蹲了下來，目光死死得投向黑暗深沉的海面，投向倭船消失的方向。
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
只有遠處娘媽宮港和西嶼炮臺零星的燭火。
李石礁摸出懷里的旱煙桿，卻忘了帶火石，他就那么干叼著煙嘴，一動不動，好似一尊凝固在礁石上的雕像。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警戒什么，但身體本能告訴他，不能睡，要看著。
夜色愈發濃重起來，他算著時辰，怕已是子時。
他起身動了動蹲的麻木的雙腿，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夜的寧靜，一團刺眼的紅光在娘媽宮港的上空猛然 炸開。
那不是節慶的煙花，是信號！
李石礁渾身一個激靈，緊接著，西嶼炮臺方向、更遠的幾個港灣，相繼躥出同樣猩紅刺目的焰火。
李石礁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腦海中閃過白天那艘安然離去的倭船，閃過倭國商人那張過于恭順的笑臉，閃過自己連日來揮之不去的不安。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拼湊！
“倭人沒走！藏在島上！他們發信號了，還有倭寇要來！”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響，他不再有任何猶豫，轉身就沖下礁石，奔向漁村。
“起來！都起來！倭寇發信號了！島上有奸細！要出大事了！”
他拼命拍打門板，嘶啞的喊聲在死寂的村落里炸開。
被驚醒的漁民懵懂，但看到李石礁煞白的臉和遠處夜空中還殘留的詭異紅光，頓時魂飛魄散。
“石礁叔？真是信號？哪兒？”
“好幾個地方，紅的，是倭寇的信號！”李石礁急促喘息，“快，讓村子里的男人都抄家伙，警惕些，護好村子！”
恐慌蔓延，但這一次，常年與海打交道，也經歷過混亂的漁民們，在最初的驚慌后，迅速被更務實的念頭占據。
“不能亂跑，咱們就在這里，守好村子，誰知道那些天殺的倭寇藏在哪里，會不會來禍害咱們？”有人喊道。
“阿福，帶兩個人，上村后那個高坡盯著，看海邊有沒有船來！其他人，守住村口和幾條小路，女人和孩子都去藏好了！快！”李石礁迅速做出安排，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嘲笑多疑的老頭，而是成了主心骨。
男人們壓下恐懼，紅著眼睛拿起魚叉、柴刀、船槳，迅速占據村口和幾處關鍵位置。
他們背靠熟悉的房屋巷道，組成了簡陋卻帶著拼死決心的防線。
漁村在黑暗中繃緊了神經。
遠處港口方向的動靜似乎更大了些，火光隱約閃爍，喊殺聲順風飄來，斷斷續續。
而后，炮火聲也突然響了起來，夾雜著槍聲，在寂靜的夜里撥動著漁民的神經。
“巡檢司...到底怎么樣了？”
......
倭國那些鼴鼠們，按照原計劃，如同鬼魅從藏身處摸向娘媽宮港口和炮臺。
他們需要先占領這些要地，然后發信號，讓海上等候的諸藩水軍發起偷襲，里應外合。
他們憑借得到的島嶼布防圖和巡邏路線以及時間圖，避開了巡檢司的兵丁，進入預定攻擊位置。
正要動手時，卻覺得今夜安靜得過于不尋常了些。
“動手！”黑暗角落里，有人低喝一聲。
剎那間，火把驟亮！
早已埋伏在陰影中的巡檢司精銳兵丁，以及部分緊急調來的、偽裝成普通漁民或者商人的水師，從四面八方涌出！
弓箭上弦，刀槍并舉，更有數桿黑洞洞的燧發槍槍口對準了驚慌失措的倭人。
“有埋伏！”鼴鼠驚怒交加，但為時已晚。
他們為了潛行，只帶了短兵和少數火銃，在早有準備、人數占優且持有現金火器的明軍面前，抵抗被迅速被瓦解。
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搏殺在港口要害處爆發，但很快，意圖破壞的倭人不是被當場格殺，就是被生擒活捉。
“說！你們來了多少人？外面艦隊何時抵達？從哪個方向來？”王把總一腳踩在受傷被俘的鼴鼠胸口，厲聲喝問。
鼴鼠也是好鼴鼠，咬緊牙關拒不開口。
“不說是吧！”王把總冷笑，看了一眼從他們身上搜來的信號彈，冷笑道：“那就按你們的原計劃來！”
他果斷下令，點燃焰火，將信號發給倭國艦隊看。
“是！”
于是，在鼴鼠目眥欲裂的注視下，猩紅的焰火接連躥上澎湖多個要害位置的夜空，只不過，點燃它們的，是明軍的手。
這信號，不再是里應外合的進攻號角，而是引蛇出洞的致命誘餌！
幾乎在信號發出的同時，澎湖外海，更廣闊的黑暗之中。
鄭森并未直接返回臺灣府城。
皇帝的警告讓他意識到事態可能比想象的更急迫。
他在海上與前來接應的福建水師分艦隊匯合后，當機立斷，改變航向，直撲澎湖方向，并在預定海域與奉密令早已在此集結戒備的大明水師新軍統帥周全斌所部主力艦隊會師。
“周將軍，情況如何？”鄭森一登上周全斌的旗艦，便急切問道。
“鄭知府放心，奉陛下密旨及盧大人將領，我水師新軍與福建水師已在此秘密集結三日，所有艦船火器整備完畢，官兵枕戈待旦。”
“外圍哨船回報，尚未發現大規模倭船艦隊，但東南方向有可疑船只活動痕跡。”
“依周將軍看，倭國主力若來，會從何處進犯？我等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