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子時,城中店鋪的酒旗收卷,寬闊的街道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青白色,四下一片寂靜,唯有輕微的腳步聲在街道上回蕩。
宵禁過后,禁止馬車在街道上通行。
眾人從皇宮出來后馬車行駛了一段路程,只能將馬車寄存在沿路的車馬行,各自分開,步行回家。
孫令昀與周燦是同一個方向,回去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一路上周燦感覺自已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生怕從哪里冒出一伙黑衣人朝著他一頓砍,不知道王公貴族的金絲軟甲經不經得砍。
突然間,孫令昀耳廓一動,不動聲色地扯了下旁邊周燦的衣袖,嘴唇微動:“來了,現在隨著我的步伐走。”
街道上太過安靜,分級聽音法中最難學的材質辨別法,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對方腳下踩的是瓦片,此刻正躲在兩側商鋪的屋檐后伺機而動。
靜下心來,敏銳的捕捉到屋頂瓦片幾乎不存在的輕響,東南角兩人,西北角一人。
果真如小山說的一樣在非必要時對方絕對不會露面,只會在暗中動手,在暗中動手便會使用交叉火力的射擊,來形成立體的封鎖網。
此等射擊法優劣勢明顯。
優勢是,只要目標身處其中,無論向左右還是前后閃避,都會將自已暴露在至少一個方向的箭道下,很難逃脫。
劣勢則是高度依賴協同與時機,射擊軸線固定,缺乏橫向機動,視野也會受到限制。
而他要做的就是引得對方動手,顯于人前,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和距離。
!!!
接收到信號的周燦心中一緊,還真有人盯上他了?趕緊摸了摸身上的金絲軟甲,很快定下心來,王公貴族給的東西應該靠譜。
要是不靠譜……
不靠譜他也沒辦法,人都死了,難不成還能去找麻煩?只能指望他兄弟去找麻煩了,只可惜他英年早逝。
兩人暗中一番交流,卻表現得恍若未覺,依舊默不作聲地往前走。
孫令昀面上毫無波瀾,他們知情便是搶占了先機,只要按計劃進行定不會出意外,微微加快半步,與周燦的肩頭錯開半個身位。
這細微的變化像是行走間不經意的調整,周燦配合也著他的步伐,始終落后半步。
兩人的步伐節奏不變,在經過一棵槐樹時孫令昀極其自然地借著回頭與周燦低語的動作,將樹干置于自已與東南角弩手之間。
粗壯的樹干,成了最可靠的臨時盾牌。
此刻他們被樹干遮擋,射擊角度不佳。
在不能發出大動靜引起巡視官兵注意的情況下,對方需繼續等待可以射擊的角度,或是移動位置,方能一擊斃命。
走過樹干,孫令昀不小心踩到一塊松動的青石板腳步微微一頓,身體隨之前傾,為了穩住重心,略顯匆忙地向前小趕兩步。
旁邊落后半步的周燦余光時刻關注著他,雖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做,但也有樣學樣。
一頓、一趕,應該打亂了刺殺者默數他步伐、預判他位置的節奏,對方需要重新瞄準。
果然街道兩側的屋檐上再次響起微不可察的聲響,是對方移動了位置。
孫令昀余光看到觀察街道兩旁的糧食鋪和燃料鋪,就是這個位置了。
目光飛速掃過前方地面——
那里有一處白天屋檐滴水形成的淺淺水洼,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維持著略微匆促的步調,看似無意,卻精準地計算著,無聲示意旁邊的周燦:“趴。”
左腳即將踏入水洼前的一剎那,肩部肌肉微松,做出一個疲憊時自然而然的、幅度極小的聳肩動作,這個動作讓他頸部的投影在屋頂刺客的瞄準視角里。
頸部要害微露,就是現在!
咻! 連續幾聲的弩箭破空聲如期而至!
說時遲那時快,周燦護住腦袋和脖子迅速往地上一趴,躲過這一箭對方總不能跑過來把他提起來割脖子。
孫令昀腳底微微一滑,整個身體順著滑勢向左前方一個輕趔,箭矢擦聲而過,哐當一聲落在不遠處的青石板上。
兩人成功躲過一擊,心中同時放松下來,他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暗處的黑衣人在暴露位置的同時,此刻也徹底處于他們的包圍圈,可不費一兵一卒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將刺客拿下。
隱藏在暗處的黑衣人見一擊未中,正待直接跳下去動手,選擇立體交叉設計也是方便近身刺殺,現在便是最佳時機。
對方不過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殺他們輕而易舉,突然間目光與街道上面容殊麗的少年笑意盎然的眸子對上。
不對!
兩人踩滑和趴地的動作太順了,順得像早就等著,踉蹌的方向趴地的幅度,恰好讓箭矢擦著身體過去。
還有之前兩人變換的步伐,和讓他們不得不調整位置的行為,完全是刻意為之!
屋檐上的黑衣人透著幾分慈悲的眼睛猛然睜大,面色突變,沒有任何猶豫便要直接撤離,這時異變突生。
下方商鋪的窗口突然彈出數道黑色繩索,精準套住幾人的頸脖,猛地將人拉入黑暗。
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其中脖子脆弱的當場沒有聲息,脖子結實的也是被繩索勒得臉頰通紅,脖子不像其他地方,絲毫不敢掙扎。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剛才還殺機四伏的街道瞬間恢復死寂。
埋伏在商鋪內的云騎尉扯下黑衣人臉上的黑布與頭巾,發現不是光頭,并沒有太意外。
“不管死活都把頭剃了,沒死的留活口。”
不是和尚也得是和尚。
“榜首,快拉我一把,原來這就是被刺殺的感覺嗎?實在是太刺激了。”
趴在地上的周燦見商鋪的門被打開,知道現在已經安全了,想爬起來結果因為太過緊張,半天沒爬得起來。
孫令昀趕緊將人拉起來,手心微微冒汗,要是剛才算錯一步或是兩人稍微配合不好,那幾支箭弩射中的就是他們的脖子。
“就是可惜金絲軟甲沒派得上用場。”
“別可惜,安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