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晨光破曉。
今日午門外的廣場上，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往日里，這個時候的百官們?nèi)宄扇海词窃诮涣髂募业脑琰c鋪子地道，要么是在交換朝堂上的小道消息。可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幾輛剛剛駛?cè)氲鸟R車。
那車實在太扎眼了——車轱轆上沾滿了厚厚的黃泥，隨著轉(zhuǎn)動在干干凈凈的御道上印出一道道刺眼的泥印子。車上拉的更不是什么金銀貢品，而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破籮筐？
而且那籮筐連個蓋布都沒遮嚴(yán)實，有的筐里露出了一個個灰撲撲、坑坑洼洼的圓球，有的則是塞滿了一根根裹著枯黃外皮、掛著長須的棒槌，看著就跟剛從地里刨出來的土坷垃和喂牲口的草料沒什么兩樣。
那股子隨著馬車而來的泥土氣息，在清晨的微風(fēng)中顯得格格不入，直往這群衣冠楚楚的大人們鼻孔里鉆。
“成何體統(tǒng)！”
內(nèi)閣次輔李東壁眉頭緊鎖，手中的象牙笏板輕輕在掌心拍打，一臉的嫌棄，“太和殿乃皇家威嚴(yán)之地，豈容這些泥穢之物玷污？徐文遠這是在皇莊待久了，連基本的禮數(shù)都忘了嗎？”
“李閣老說的是啊。”旁邊幾個御史連忙附和，“這魏國公世子放著好好的京官不當(dāng)，非要去當(dāng)個農(nóng)夫。這下好了，若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怕是連魏國公府的臉都要丟盡了。”
眾人的議論聲雖小，卻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站在最前排的首輔張正源，卻并沒有接話。
這位當(dāng)朝首輔只是微微側(cè)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那個圓滾滾的身影上。
錢多多。
這位平日里最愛湊熱鬧、恨不得把天都聊破的戶部尚書，此刻卻正雙手揣在袖子里，瞇著那雙綠豆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安靜得像只正在冬眠的熊，對周圍的非議充耳不聞。
“不對勁。”張正源心中暗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胖子無利不起早，平日里若是有人這么編排徐文遠，他早就跳起來罵娘了。今日如此反常……必有大妖。”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笏板，心中隱隱升起一股預(yù)感：今日這早朝，怕是又要出大事。
“宣——百官進殿！”
隨著小凳子那標(biāo)志性的公鴨嗓劃破晨空，這場醞釀了大半年的風(fēng)暴，終于要揭開蓋子了。
太和殿內(nèi)，金磚漫地，龍椅高懸。
林休依舊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歪在龍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剛洗干凈的土豆，眼神散漫地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嚴(yán)肅、或好奇、或等著看笑話的臉。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小凳子的高唱聲剛落下，徐文遠便一步跨出。
“臣，戶科給事中徐文遠，有本啟奏！”
今天的徐文遠，和半年前那個還有些書卷氣的世子爺判若兩人。
他雖然穿著整齊的官服，但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脖子上甚至還有一圈明顯的曬痕。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干練與沉穩(wěn)，讓他站在一群保養(yǎng)得宜的文官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就像是一把剛從磨刀石上拿下來的刀，雖然還沾著鐵屑，卻已鋒芒畢露。
“準(zhǔn)。”林休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徐文遠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揮手。
幾名早已候在殿外的大內(nèi)侍衛(wèi)，抬著幾筐還帶著濕潤泥土的土豆和玉米，大步走上大殿。
“砰！”
筐子落地，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徐文遠沒有理會那些嫌棄的目光，他大步上前，左右開弓，猛地踢翻了兩個籮筐。
“嘩啦啦——”
無數(shù)顆碩大的土豆和金黃的玉米棒子瞬間傾瀉而出，在金磚漫地的太和殿上肆意滾動，發(fā)出沉悶而密集的撞擊聲。幾顆調(diào)皮的土豆甚至一路滾到了御階之下，而那些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則像是金條一般，散落在黑沉沉的金磚上，格外顯眼。
那股子濃郁的泥土味瞬間彌漫開來，讓不少愛潔的官員皺起了眉頭。
徐文遠看都不看地上的狼藉，從懷中掏出那本貼身收藏的賬冊，雙手高舉，聲音洪亮，如洪鐘大呂般在大殿上回蕩：
“經(jīng)西郊皇莊半年試種，實測數(shù)據(jù)如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視全場，眼神銳利得像是在巡視領(lǐng)地的雄獅。
“土豆，平均畝產(chǎn)——三千斤！最高試驗田，畝產(chǎn)——四千二百斤！”
轟！
這幾個數(shù)字一出，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滾圓，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三千斤？
四千二百斤？！
“荒謬！”
一聲怒喝打破了死寂。
李東壁猛地一步跨出，花白的胡須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指著徐文遠的手都在哆嗦：“徐文遠！你可知你在說什么？史書所載，上古豐年，稻不過四百，麥不過三百！你張口便是三千斤？這直接翻了十倍？！”
“你這是把滿朝文武當(dāng)三歲孩童戲耍嗎？此乃欺君！是大不敬！”
李東壁這一開炮，立刻引爆了全場。
“正是！”另一名御史也跳了出來，“陛下！此等荒誕之言，簡直是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三千斤？就算是種石頭，一畝地也長不出三千斤來！”
“妖言惑眾！這是妖言惑眾啊！”
質(zhì)疑聲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淹沒了徐文遠。
然而，徐文遠卻仿佛沒聽見一般。他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繼續(xù)拋出第二個重磅炸彈：
“玉米，畝產(chǎn)八百斤！且耐旱耐寒，沙地可活，無需良田，荒地即可種植！”
說著，他彎腰撿起一根玉米，粗暴地撕開那層枯黃的外皮，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齊、金黃飽滿的顆粒。那耀眼的色澤，在殿內(nèi)燭火的映照下，竟像是無數(shù)顆細小的金珠在閃爍。
“諸位大人請看，這就是‘玉米’！不僅產(chǎn)量驚人，更是美味可口，磨成粉可做主食，整根煮食亦是一絕！”
死寂。
更加徹底的死寂。
就連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張正源，此刻也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像李東壁那樣急著呵斥，而是死死地盯著徐文遠手中的那根“金棒槌”，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
老首輔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休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群情激奮、臉紅脖子粗的官員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徐愛卿。”林休慢悠悠地開口，“他們不信呢。李閣老都說你是欺君了，你這數(shù)據(jù)，該不會是你做夢夢出來的吧？”
徐文遠面色不變，仿佛早有預(yù)料。他并沒有急著爭辯，而是轉(zhuǎn)身看向身后那幾個蒙著紅布的籮筐，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陛下，數(shù)據(jù)可以作假，但這東西——做不了假。”
徐文遠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要把這金鑾殿掀翻的底氣。他緩緩抬起手，抓住了那塊鮮紅的綢布一角。
而在場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隨著他的動作，停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