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簡直是混賬!”
應昌中軍大營的偏帳內。
李景隆一身銀甲,此時卻毫無平日里的風流倜儻,那張俊臉漲得通紅,正在帳中來回踱步。
“十幾萬大軍的糧草,那是將士們的命!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敢在數目上做手腳?簡直是活膩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對著帳外的親兵吼道:
“去!把那個從北平來的運糧官給我押過來!本將軍倒要看看,他長了幾個腦袋!”
親兵領命而去,帳簾剛落下,外頭便傳來一陣喧嘩。
兩名身著普通鴛鴦戰襖的小旗,正大搖大擺地往里闖,被門口的侍衛攔了下來。
“什么人!少將軍正在氣頭上,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其中一名“小旗”嘿嘿一笑,也不惱,只是對著帳內高聲喊道:
“標下朱五郎,拜見應昌指揮僉事!”
帳內的李景隆正心煩意亂,聽到這咋咋呼呼的動靜,頭都沒回,不耐煩地揮揮手:
“哪來的不懂規矩的兵?不見!都給我轟出去!”
話音剛落,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這道聲音……怎么聽著這么耳熟?
而且這“朱五郎”的稱呼……
李景隆身形猛地一僵,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轉過身來。
只見帳簾被人再次掀開,兩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臉正對著他擠眉弄眼。
“殿……”
李景隆瞳孔放大,那句“殿下”差點就脫口而出。
朱橚眼疾手快,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后眼神往兩邊的侍衛身上瞟了瞟。
李景隆也是個機靈的,瞬間反應過來。
這是微服私行呢。
他臉上的怒容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他鄉遇故知”的狂喜。
他幾步沖上前,一手一個,摟住兩人的肩膀,對著周圍那些看傻了眼的侍衛喝道:
“都愣著干什么?這是本將軍的……舊相識!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侍衛們面面相覷。
他們可是知道自家這位少將軍的脾氣,那可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主。
平日里就算是面對各路指揮使,那也是愛搭不理。
哪怕是淮西公侯家的世子來了,他也不放在眼里。
今日這是轉了什么性子,竟對兩個看似普通的大頭兵這般禮遇?
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
帳內。
閑雜人等退去。
李景隆親自給二人倒了兩碗熱茶,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老四、老五!你們怎么才來啊!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我也好派人去接。”
“你們來了就好,我都快在這應昌城里憋瘋了!”
朱橚一屁股坐在鋪著虎皮的主位上,毫無形象地翹起二郎腿,四下打量了一番:
“嘖嘖嘖,到底是表哥家的世子爺,這軍帳布置得就是講究。瞧瞧這香爐,再看看這文房四寶,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的大外甥是來這寫文章的,哪里像是來打仗的?”
朱棣也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背著手在帳內踱步,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奢靡!太奢靡了!行軍打仗講究的是一個快字,帶這么多累贅,萬一真碰上韃子騎兵,跑得掉嗎?到底是年輕人,只知道享受,還得磨練磨練。”
李景隆一聽這話,臉都垮了下來,苦著臉道:
“兩位殿下就別寒磣我了,什么滋潤?我這分明是在坐牢!”
“我爹那個老古板,那是把我看得死死的!我在京城好歹也是個誰見誰怕的小霸王,到了這,他愣是不讓我打著少將軍的旗號行事,非讓我從什么管后勤的僉事做起。”
“這也管,那也管,我這哪是來打仗的,分明是來當乖孫子的!這些當爹的,怎么就恨不得把自已兒子的路都鋪得跟尺子量過似的?我李景隆也是要面子的人,我也想要自由啊!”
說到動情處,李景隆憤憤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頓,一副懷才不遇的憋屈樣。
看著李景隆那一臉憤世嫉俗的模樣。
朱橚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擺出了一副慈祥長輩的嘴臉:
“大外甥啊,你這話就不對了。”
“咱們做長輩的,那都是為了你好。咱那大表哥,是怕你年少輕狂,走了彎路。這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立事。你要理解你爹的一片苦心,更要理解咱們這些做舅舅的對你的殷切期望。”
朱棣在一旁憋著笑,也是極配合地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就是!你五舅說得對!我們雖然歲數相仿,但這輩分擺在這。九江啊,聽你四舅一句勸,老實待著,別總想著去出風頭。那戰場上的刀槍無眼,要是磕著碰著了,回去我們怎么跟大表哥交代?”
李景隆起初還聽得連連點頭。
但終究是回過味來。
這兩位一口一個“長輩”,一口一個“大外甥”,還在他面前擺起了長輩的譜!
那是誠心在占自已便宜,在這充什么大尾巴狼呢!
“停停停!”
李景隆有些膈應地揮揮手:
“我說兩位殿下,咱們能不能別提表哥這茬了?這一口一個大外甥,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朱橚笑得更歡了,手上加了把勁,重重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行行行,都依你,大外甥。”
“大外甥?!”
李景隆瞬間破防。
他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什么軍中規矩,一個餓虎撲食便朝著朱橚沖了過去:
“朱五!今天我不踹死你我就不姓李!”
“來啊!誰怕誰!”
三人瞬間鬧作一團,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大本堂翻墻逃課、被先生拿著戒尺追得滿院子跑的日子。
帳內的氣氛,一時輕松歡快到了極點。
……
“報——!”
帳外一聲高喊,打斷了三人的嬉鬧。
“少將軍,運糧官趙全德帶到!”
李景隆幾乎是在瞬間便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從那個嬉皮笑臉的少年,變回了那個陰沉肅殺的少將軍。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坐回主位:
“帶上來。”
朱橚和朱棣也是瞬間斂去嬉鬧之色,兩人極為默契地退到了一旁的偏帳。
不多時,一名身穿正四品官服的中年文官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押了進來。
這人便是北平左參議,趙全德。
雖然被押著,但他臉上并無多少懼色,甚至還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倨傲。
“下官趙全德,見過李將軍。”他只是微微拱手,腰桿挺得筆直,“不知將軍如此大動干戈,將下官從驛館押來,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
李景隆冷笑一聲,將一本賬冊狠狠地摔在案上:
“趙參議好大的忘性!北平運來的軍糧,賬面上是兩萬石,可入庫實核卻少了整整六千石!這六千石糧食,難不成是長翅膀飛了?”
趙全德瞥了一眼那賬冊,神色不變,慢條斯理地說道:
“李將軍有所不知,這一路上山高路遠,陰雨連綿,糧食發霉受潮那是常有的事。再加上車馬損耗,民夫口糧,這折耗自然是多了些。此乃天災,非人力可為。”
“天災?”
李景隆怒極反笑:
“好一個天災!如今天清氣朗,哪里來的陰雨?況且就算是折耗,從北平到應昌這一路的折損,也不過一成,你這一口氣少了三成,當本將軍是不識數的傻子嗎?”
“還是說,你是把那路上賣給私商的上百車糧食,當成了被山洪沖走的損耗?”
趙全德見借口被戳穿,也不慌張,反而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幾分有恃無恐:
“李將軍,下官只是奉命行事。這糧食是戶部調撥的,北平布政使司也是核準過的。下官上面還有左右參政,還有布政使等堂官。這其中的關竅,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將軍乃是勛貴之后,將來前程遠大,何必為了這區區六千石糧食,得罪了整個戶部和北平官場?”
屏風后的朱橚,聽得心中一凜。
戶部。
這趙全德口中的靠山,怕就是那個如今在戶部只手遮天的侍郎郭桓。
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洪武四大案之“郭桓案”,殺得人頭滾滾,原來此時便已露出了端倪。
這趙全德,此時不過是那張巨大的貪腐網上一只小小的螞蚱。
將來就會爬到北平按察使的位置,和北平布政使李彧,皆為“郭桓案”的三大主謀。
李景隆坐在案后,聽著這番幾乎是赤裸裸的威脅,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其燦爛,卻看得人心里發毛。
“趙參議這是在教本將軍做官?”
李景隆緩緩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你說的那些彎彎繞繞,本將軍不懂,也不想懂。本將軍是來打仗的,不是來斷案的。后面的水有多深,我也懶得管。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這十幾萬兄弟等著吃飯的節骨眼上,動這糧草的心思!”
“本將軍只知道,現在外面的弟兄們正等著吃飯,等著去跟韃子拼命。誰敢動將士們的口糧,誰就是想讓大軍嘩變,誰就是北元的奸細!”
“你……”趙全德臉色終于變了,“李景隆,你敢動我?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我有罪,也該交由三法司會審……”
“這里是軍營!老子說了算!”
“三品以上的大員我也許動不得,但你一個四品的參議,還想在我面前耍橫?”
李景隆猛地拔出佩劍,劍鋒直指趙全德的鼻尖:
“如今只有借你項上人頭一用,好讓后面那些運糧的官知道,什么錢能拿,什么錢拿了會燙手!”
看著那寒光閃閃的劍鋒,趙全德終于慌了。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里看著像個紈绔子弟的少國公,竟然是個愣頭青!
“別!別殺我!”
趙全德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語無倫次地喊道:
“少將軍饒命!我……我是皇親國戚!我表姐乃是宮中的李昭儀!我經常出入宮禁,連幾位親王殿下我都見過!你不能殺我!殺了我,你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哦?皇親國戚?”
李景隆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轉過頭,對著屏風后面喊道:
“兩位,出來認認親吧,這有個大人物,說是你們的親戚。”
朱橚和朱棣緩緩從屏風后走出。
兩人臉上早已沒了剛才的嬉笑,只剩下一片漠然。
趙全德抬起頭,待看清那兩張臉時,整個人如遭重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那是燕王和吳王!
他在京城時,曾遠遠地見過幾次,絕不會認錯。
“殿……殿下……”
趙全德渾身顫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趴在地上拼命磕頭: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下官是一時豬油蒙了心……”
李景隆冷冷地看著他:
“趙全德,你睜大狗眼看清楚。如今連陛下的親兒子都穿上了鴛鴦戰襖,要上戰場去跟韃子拼命。”
“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在這里提皇親國戚?”
“左右聽令!此賊主管錢糧,虛報阿私,使士卒結怨,此謂弊軍!”
李景隆手中的劍猛地揮下,聲音冷酷如鐵:
“犯者,斬!”
“拉下去!砍了!把人頭掛在轅門外,讓那些北平來的人好好看看!”
“諾!”
兩名親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癱軟如泥的趙全德拖了出去。
片刻后,帳外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
大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李景隆收劍回鞘,臉上的殺氣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個嘻嘻哈哈的模樣,對著朱橚二人攤了攤手:
“讓兩位殿下見笑了,這幫文官就是欠收拾,不殺只雞,他們真當我是病貓。”
然而,朱橚和朱棣卻并沒有笑。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依舊談笑風生的少年,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什么叫生殺予奪。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一位朝廷的正四品大員,就在這談笑間,灰飛煙滅。
尤其是朱橚。
來自后世的他,雖然知道這是封建皇權社會,但真正親眼目睹這種不經審判、直接斬殺的場面,那種沖擊力依舊讓他有些心悸。
那個在大本堂里會為了掏鳥蛋而摔得鼻青臉腫的李景隆,終究是變了。
或者說,這才是大明勛貴真正的底色。
權力的味道,既迷人,又血腥。
就在帳內氣氛有些凝重之時。
帳簾忽然被人一把掀開,一道矮壯的身影不顧門口侍衛的阻攔,硬生生地闖了進來。
“少將軍!你就讓我見見大將軍吧!”
那人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看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憨厚。
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倔強勁。
“你怎么又來了?”
李景隆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顯然對這個人很是無奈: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大將軍剛到,軍務繁忙,哪有空看你那個什么改良輜重車?”
“去去去!別在這添亂,沒看我這有貴客嗎?”
那漢子被訓了一頓,卻還是不肯走,梗著脖子說道:
“少將軍,那不是破車!那是能救命的東西!既然你不懂,那就讓我見大將軍!”
一旁的朱橚,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腦子里嗡的一響。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其貌不揚的矮個子士兵。
盛庸?!
那個在靖難之役中,數次大敗朱棣,甚至斬殺了北軍第一猛將張玉的南軍名將?
那個以防守反擊著稱,差點把朱棣打得懷疑人生的盛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