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于生站在公交車站,看著雨中匆匆忙忙的人群。
雨水順著他黑色的傘面滑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完全可以一個念頭就出現在診所的辦公室里。
但既然決定以人類的身份體驗人間,就得按規矩來。
“于醫生早!”
診所前臺的小劉抬起頭,手里還拿著咬了一口的包子,“今天雨真大,您沒開車?”
“公交車。”
于生笑著收起傘,在門口的墊子上蹭了蹭鞋底。
他喜歡這種瑣碎的儀式感。
趙醫生端著咖啡從休息室出來:“于醫生,昨天那個雙重人格的案例,我整理了筆記,等會兒給您看看?”
“好的,謝謝。”
于生點點頭,走向自已的辦公室。
他剛掛好外套,小劉就拿著預約本敲門進來。
“于醫生,今天的安排。”
小劉翻著本子。
“九點,韓冰,首次咨詢。十點半,蔣女士,第四次咨詢。下午兩點......”
“韓冰?”
于生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什么背景?”
“大公司的安全顧問,三十七歲,男性。自述工作壓力大,睡眠障礙。”
小劉看著記錄,“預約時說最近常做奇怪的夢,醒來后總覺得世界不真實。”
于生點點頭,這描述在心理診所里并不罕見。
人類對存在本質的困惑,常以這樣的方式表達。
八點五十五分,于生剛整理完上一位患者的檔案,門外傳來敲門聲。
“請進。”
門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他身材高大,肩寬背直,步伐穩健得近乎軍人的姿態。但當于生抬眼看向他的臉時。
一陣尖銳的刺痛刺穿了他的太陽穴。
于生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皺眉。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作為一個創世神,他什么時候也會有疼痛這種生理反應了。
“于醫生?”
韓冰站在門口。
“您還好嗎?”
“沒事,請坐。”
于生迅速恢復專業姿態,做了個手勢,“只是突然有點頭疼。老毛病了。”
韓冰在對面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于生觀察著他。
“韓先生,預約時說您最近睡眠不好?”
于生翻開空白筆記本,這是他的習慣,盡管他從不真正需要記錄。
“是的。”
韓冰的目光在于生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開,“持續三個月了。總是做同一個夢。”
“能描述一下嗎?”
韓冰沉默了片刻。
“我夢見自已站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里,沒有墻壁,沒有地板,但我就站在那兒。然后有一個聲音問我問題。”
“什么問題?”
“‘如果你知道一切都是虛構的,你會怎么辦?’”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滴答滴答敲打著玻璃。
于生放下筆。
但此刻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
剛才的頭痛又開始隱約作祟。
“這個問題在夢里困擾你?”
“夢里不困擾。”
韓冰直視著于生的眼睛,“醒來后才困擾。因為我開始注意到一些...異常。”
“比如?”
韓冰沒有立即回答。他從西裝內袋里取出一個薄薄的黑色筆記本,翻開,推到于生面前。
“這是我根據自已的夢畫下的。”
韓冰說,“我找過三位數學家,兩位物理學家。沒人能解釋它的含義,但其中一位說,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底層代碼的可視化。”
“底層代碼?”
于生重復這個詞。
“系統的基礎架構。”
韓冰的聲音更低了,“于醫生,您相信我們的世界是真實的嗎?百分之百的,客觀的,獨立于觀察者存在的真實?”
頭痛加劇了。
于生感到一陣眩暈。
“作為心理醫生,”
于生緩緩說。
“我更關注的是您對真實性的感受,而不是哲學意義上的真實。”
“但這兩者有關聯,不是嗎?”
于生問,“感覺自已的存在基礎被動搖了?”
韓冰沉默了很長時間。
雨下得更大了,天空暗沉下來,辦公室里的光線變得柔和。
“今天的咨詢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需要更多時間來探討這些重要的問題。您下周同一時間方便嗎?”
韓冰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慢慢點頭,收起筆記本。
“當然,于醫生。”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下,“順便說一句,您的辦公室很特別。和外面不太一樣。”
門關上了。
于生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抬起右手,凝視著自已的手掌。
......
“于醫生,這是蔣女士的檔案。”
小劉將文件夾放在他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堅持要您親自看,說之前的咨詢師‘不懂她眼中的世界’。”
于生翻開文件夾。
蔣女士,四十二歲,畫家。
下午三點,蔣女士準時到來。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裙,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眼睛像蒙著一層薄霧。
“他們都說我的畫缺少靈魂。”
蔣女士坐下后直接說道,沒有寒暄。。
“但我看這個世界,它本身就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每一片落葉的弧度,每一滴雨的下落軌跡,甚至人與人相遇的概率...都完美得像被計算過。”
于生保持專業性的微笑:“完美不好嗎?”
“對生活也許好,對藝術是死亡。”
蔣女士的手指在空中畫著無形的線條。
“藝術需要意外,需要瑕疵,需要那些本不該存在卻存在了的東西。但這個世界...它太聽話了。”
咨詢進行了一小時。
蔣女士離開時,于生站在窗邊看她穿過街道。
她的步伐有些飄忽,像在夢游。
就在她等紅燈時,一陣風吹來,她肩上的披肩滑落。
按照常理,那披肩應該落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但它沒有。
頭痛再次襲來,這次持續了五秒。
接下來的幾天,
這種熟悉感如影隨形。
周三早晨,于生在街角咖啡店買美式。
新來的店員抬頭看他時,于生突然覺得那雙杏仁形狀的眼睛似曾相識。
“您的咖啡,先生。”
店員遞過杯子,手指無意間碰到于生的一瞬間,
于生腦中出現了一個畫面,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女人。
他突然抽回手,咖啡濺出幾滴。
“抱歉!”
店員慌忙拿紙巾。
“不,是我的問題。”
周四下午,診所來了個修網絡的技術員。
年輕人蹲在路由器旁,后頸上有個胎記。
于生盯著那個胎記,直到技術員疑惑地轉過頭。
“醫生,您沒事吧?”
“沒事,昨晚沒睡好。”
于生轉身回辦公室,關上門。
“我在胡思亂想。”
于生低聲自語,揉了揉太陽穴。
“我是神,觀察人類是我的工作,”
頭痛果然減輕了。
十天后,于生發現自已開始期待與韓冰的下一次會面。
但韓冰取消了預約,理由是要出差兩周。
生活繼續。
于生接待了害怕鏡子的女孩,治療了總覺得自已是小說人物的程序員,開導了相信貓會說話的老教授。
每個案例都獨特,但每個案例都隱約指向同一個核心疑問。
什么是真實?
三周后的周二,于生決定去一家新開的日料店。
診所的小劉推薦過,說那里的鰻魚飯能治愈靈魂。
店很小,只有八個座位。
于生坐在角落,看著廚師在吧臺后熟練地處理食材。
“這里的山葵是現磨的,不像那些用粉沖的假貨。”
聲音來自旁邊。
于生轉過頭,看到一個男人坐在相鄰座位上,大約二十來歲,穿著簡單的灰色襯衫,頭發有些凌亂,但眼睛異常明亮。
長得和自已有點像。
“您是第一次來?”
男人問,語氣自然得像老朋友。
“是的。”于生點頭。
“推薦鯖魚押壽司,廚師今天的魚獲特別好。”
男人舉起清酒杯。
“我叫奇士哈。奇怪的奇,士兵的士,哈氣的哈。”
“于生。”
于生也舉杯致意。
“于醫生,對吧?”
于生挑眉:“我們見過?”
“沒有,但我有個朋友去過您那里。韓冰。”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于生放下杯子,仔細打量這個男人。
“他說您很特別。”
奇士哈繼續說,用筷子夾起一片鮪魚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