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界，南海修仙界。
與三百多年前相比，這片廣袤的修仙海域，無論是明面上的勢力格局，還是暗流涌動的氛圍，都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曾經魔道巨擘仙宮的觸角，如今已深深滲透進南海的每一個角落，
從上九島到中島以及數量眾多的下島，從明面的資源交易到暗中的情報網絡，無不打上了其深刻的烙印。
為了徹底洗脫魔道之名，融入乃至主導南海的正道秩序。
仙宮在過去數百年間付出了持續的努力。
他們收斂了部分過于酷烈的手段，大力資助本土修仙家族與中小宗門，積極參與對抗深海妖獸，維護航道安全的行動。
甚至在兩百多年前，將仙宮之名，正式更改為低調數倍的“南宮”。
“仙”變“南”，一字之差，刻意削弱了其曾經令人聞之色變的高高在上。
披上了一層更具傳統修仙地域色彩的外衣。
盡管核心層未變，但這番苦心經營，終究逐漸起了效果。
對于新生代的南海乃至妖星海以及其他修仙界的修士而言。
如今的南宮在他們的印象中是一個實力強大，行事雖有手腕但大體遵循規矩，且能為南海修仙界帶來穩定的頂級勢力。
至于它那不光彩的過去，已漸漸沉入歷史的塵埃，只有少數活得足夠久，見識足夠廣的老一輩修士，心中還保留著清晰的記憶。
蘇白的分身，此刻便站在南海深處，一座看似普通，實則被南宮暗中控制的島嶼礁巖之上。
海風帶著咸腥氣息撲面而來，浪潮拍岸，發出規律而悠遠的聲響。
他負手而立，青袍在海風中微微拂動，心神卻沉浸在對一絲微弱聯系的感知中。
“天罡的氣息……”
蘇白微微蹙眉，低聲自語，“竟然完全消失了，連一絲殘留的印記都感應不到?！?/p>
這具分身承襲了本尊的精血與部分神魂本源，對于當年親手煉制并打下深刻神魂烙印的尸傀天罡，理應存在一種超越距離的模糊感應。
尤其是他離開前，曾明確指令天罡留在南海，繼續以黃泉的身份效力仙宮，配合仙宮（南宮）行動，暗中吞噬那些因勢力爭斗而隕落的修士尸身，積累精血，提升修為。
以天罡那時已接近元嬰巔峰的實力，配合其出神入化的土遁之術以及恐怖身軀，在南海這等環境下，自保應綽綽有余。
即便遇到強敵，也斷不至于連傳遞一絲警訊或留下線索都做不到。
如此徹底的消失，只有幾種可能：要么是陷入了某個能完全隔絕一切感應的絕地或強大封印。
要么是遭遇了瞬間將其神魂與印記一同抹殺的恐怖存在。
要么就是……已經不在青玄界了。
“看來，得去問問玄者那個老不死了?！?/p>
蘇白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若論對南海這幾百年風云變幻，對天罡行蹤最有可能知情的，非由飛升靈界的仙羽真人一縷元神所化的分身玄者莫屬。
心念既定，蘇白的身形悄無聲息地自礁巖上淡化消失。
下一次出現時，已然置身于一片被重重陣法與空間禁制包裹的隱秘洞天之內。
這里，便是曾經仙宮、如今南宮真正的核心重地，宮闕秘境。
和蘇白上次來此地時，并沒有多大的區別。
蘇白的空間和法陣造詣足以讓他無視大部分警戒陣法。
直接出現在秘境最深處，那處立著幾根沖天之柱的大殿之內。
大殿中央一座白玉蓮臺，端坐著一名修士，正是玄者。
他依舊是二十歲的青年模樣，一身白袍，氣息沒有太多變化。
他周身氣息與整個宮闕秘境隱隱相連，他便是這秘境之靈，呼吸吐納間，引動著秘境內的靈器流動。
當蘇白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殿內，站在蓮臺前方時，玄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中沒有驚訝，沒有戒備，甚至沒有太多波瀾。
“他們都說你已經隕落了，”玄者開口“但我不信?！?/p>
他仔細地打量著蘇白：“他們說你飛升靈界？你身上的‘仙種’氣息，與仙羽真人當年留下的感應頗為不同，似是而非?！?/p>
“況且，你身具魔族血脈，即便引動飛升之劫，接引你去往的，究竟是‘靈界’，還是傳說中的魔界乃至其他魔域，恐怕都未可知。”
頓了頓，玄者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近乎于無的笑意：“但我知道，以你的本事和心性，絕不會輕易湮滅?！?/p>
“你還會出現的，我的……上一任天樞仙使?！?/p>
“上一任天樞？”蘇白聞言，眉梢微挑。
目光掃過殿內，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這些年，南宮發展得確實不錯，連我的位置，都已經有人接替了。”
他當初加入仙宮，獲封天樞之位，更多是為了獲取信息與傳送便利，以及仙宮的一些陣法技藝。
本身對這職位并無太多歸屬感。
但此刻聽玄者提起，心中也不免泛起一絲物是人非的淡淡感慨。
玄者無奈地攤了攤手，：“這可不能怪我。你這一消失便是三四百載，音訊全無，生死不知?！?/p>
“我總不能一直讓‘天樞’之位空懸，令仙宮……令南宮四使之位殘缺不全吧？總得有人頂上來，處理相應的事務?！?/p>
他抬眼看向蘇白，目光坦然：“況且，你當初連天星盟那等龐然大物都能說放就放，瀟灑離去，想必更不會將我這小小南宮的一個虛銜放在心上?！?/p>
蘇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玄者說得沒錯，青玄界的這些權位、虛名，于如今的他而言，確實已如過眼云煙，不值一哂。
他來尋玄者，只為兩件事：一是確認天罡下落，二是搜集所需功法。
“閑話不必多提?！?/p>
蘇白收斂了笑意，直接切入正題，“我此行來，只問你一件事：天罡去了哪里？你可知曉其下落？”
說話間，他雖未刻意釋放威壓，但那雙平靜眼眸注視下，仿佛有種無形的力量，讓整個殿宇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天罡是他的尸傀，若是出了意外，自然得替其把賬給尋回來。
玄者心中微微一凜。
他雖然表面上淡定如常，但以他近萬年的閱歷與敏銳靈覺，如何感受不到眼前蘇白的可怕？
那份深不可測的氣息，遠非當年離開時的蘇白可比。
他甚至有種模糊的直覺，即便在這宮闕秘境之中，借助秘境之力，若真與蘇白動起手來，自已的勝算也渺茫得很。
幸好，蘇白看起來并無敵意，至少目前沒有。
聽聞蘇白問及天罡，玄者心中反而松了口氣。
這說明蘇白此來，并非尋釁，至少主要目的不在于此。
“天罡啊……”
玄者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回憶之色，“他早已不在青玄界了，準確來說，他在約莫一百八十年前，便已成功渡劫，飛升上界了?！?/p>
“飛升？”蘇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倒是個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不錯?！?/p>
玄者點了點頭，確認道，“此事我親自見證，黃泉……哦，修為已達紫僵巔峰，尸道圓滿，引動了罕見的僵尸天劫?！?/p>
“飛升之地，選在了南海一處隱秘的荒島?！?/p>
“為防萬一，我當時還親自率領部分南宮精銳，在外圍為其護法，清場警戒?！?/p>
他略微停頓，仿佛在回溯當時的景象，繼續道：“那天劫威力驚人，陰雷尸火交織，景象駭人。”
“但天罡道友底蘊深厚，準備亦充分，雖過程艱辛，終究是有驚無險，成功扛過了所有劫雷。”
“最后時刻，劫云洞開，我親眼見其破空而去，消失在此界蒼穹。”
“自那之后，青玄界內，自然再無人能感應到他的氣息了?！?/p>
玄者的敘述條理清晰，細節詳實，不似作偽。
而且以他的身份和與天罡曾經的合作關系，似乎也沒有編造這種謊言的必要。
蘇白聽完，沉默了片刻。
若真如玄者所言，天罡得以飛升，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一具由他親手煉制的紫僵，最終能走到這一步，掙脫此界束縛，也算了卻他一樁心事。
“原來如此，飛升了么……也好?！?/p>
蘇白微微頷首，心中的一絲疑慮并未完全消散。
他行事向來謹慎，不會僅聽一面之詞。
“稍等片刻?！碧K白對玄者說了一句，身形再次如幻影般消散在殿中。
玄者端坐蓮臺，面色不變，驚訝于蘇白的空間手段之余，心中卻也知蘇白必然是去以他自已的方式核實情報了。
他也不急，重新閉上雙目，仿佛入定，實則神識悄然連接秘境陣法，感知著蘇白離去時可能引起的細微波動，心中對蘇白如今的手段愈發忌憚。
約莫一炷香后，空間微瀾再起，蘇白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殿內，位置與離開時毫無二致。
“如何？我所言非虛吧？”玄者睜開眼，語氣依舊平淡。
蘇白沒有回答，但眼神中的最后一絲疑慮已然散去。
他方才以分身之能，結合強大的神識與對南海地下靈脈陰氣匯聚點的感應，并暗中“詢問”了幾個南宮內部知曉部分當年秘事的高層神魂，得到的信息與玄者所言基本吻合。
天罡飛升之事，在南宮最高層中并非絕密，只是對外嚴格封鎖了消息。
“看來你所言不假?！?/p>
蘇白淡淡道，算是認可了玄者的說法。
天罡之事既已明了，他此行便只剩另一個主要目的。
“我尚有一事，需勞煩南宮。”
蘇白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卻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種上位者吩咐事務的意味，仿佛南宮理應配合。
玄者活了近萬年，何等通透，聞言非但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順勢拱了拱手，態度甚至比剛才更加“客氣”了幾分：“但說無妨?！?/p>
“只要南宮能力所及，定當全力配合?！?/p>
“畢竟，南宮能有今日在南海的局面，你當年的謀劃與助力，至少占了一半功勞，這份情，南宮承著。”
他這話半真半假。
蘇白當年的確為仙宮提供了不少關鍵助力，但南宮能有今天，更多的是仙宮（南宮）自身數千年的積累與玄者的運籌帷幄。
他此番言語，更多是為了示好。
蘇白對玄者的心思洞若觀火，也不點破。
他直接說出了要求：“替我搜集功法。”
“四階及以上，涉及陰陽交融、平衡、轉化之道的神通，劍道神通最好，其他陰陽相關秘法典籍也可。”
“無論正邪，不論出處，只要內容確有獨到之處，皆可?！?/p>
“每成功搜集并交予我一冊符合要求的完整傳承，我便以一枚‘元嬰破境丹’作為等價交換?！?/p>
仙宮歷史悠久，底蘊深厚。
其暗中的情報網絡與資源渠道遍布青玄界。
他們出面搜集，效率遠比自已大海撈針要高得多。
元嬰破境丹，在青玄界是足以引起大勢力瘋狂的硬通貨，足以驅動南宮全力運作此事。
玄者聞言，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終于掠過一絲明顯的亮光！
元嬰破境丹！即便對如今的南宮而言，這也是極其珍貴、能極大增強宗門核心力量的戰略資源！
蘇白的手筆，果然一如既往的大方，或者說，他手中掌握的煉丹資源，遠超想象。
幾乎是瞬間，玄者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淡定表情破功了。
他迅速換上了一副更加熱情甚至帶點討好意味的笑容，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哎呀，蘇白，你看你，這話說得可就太見外了！”
玄者從蓮臺上站起身來，搓了搓手，語氣熱絡，“什么交換不交換的，都是給自已人辦事！”
“再說了，咱們什么關系？當年并肩作戰的交情！這樣，你看仙宮……哦不，南宮之主的位置還一直空缺著，要不干脆你來坐？”
“名正言順地調動整個南宮的力量為你搜集，豈不更方便？”
蘇白豈能不知他的心思，聞言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沒興趣?！?/p>
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毫無轉圜余地。
玄者也不尷尬，嘿嘿一笑，仿佛剛才的提議只是隨口一說：“行行行，知道你志向高遠，看不上我們這攤子。”
“搜集功法的事，包在南宮身上！我立刻下令，動用一切渠道，全力搜尋！只要有線索，不惜代價也會弄到手！”
蘇白不再多言，揮手間，傳訊靈器出現在玄者面前的空中，懸浮不動。
“以此物聯系我，有收獲，便激發它，我自會知曉?！?/p>
蘇白交代道，“記住，我要的是完整的傳承，殘篇次之，但需注明殘缺部分，弄虛作假，后果自負?！?/p>
最后一句，語氣雖淡，卻讓玄者心中一凜，連忙正色道：“蘇白你放心，本尊絕不敢有懈?。 ?/p>
蘇白微微點頭，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虛空的水墨，由實化虛，迅速消失。
下一站，妖星海，據說現在的天星盟，似乎有分裂的跡象，去看一眼怎么回事吧......
玄者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吁出一口長氣。
他伸手將傳訊靈器攝入手中，仔細感應了一番，確認其功能與蘇白留下的神識印記無誤，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
“陰陽交融的劍道神通……四階以上……他這是要創法，還是要突破某種桎梏？”
玄者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不管怎樣，能用元嬰破境丹來交換，此事對他是至關重要。對我南宮而言，亦是天大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