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biāo)眼睛一亮。
這確實是個絕佳的主意！
利用公主的好奇心和身份，葉凡便可光明正大，且不受太多限制地在新都各處“游覽”，將這座城池的骨架血肉摸得一清二楚。
這比他們派密探暗中查探要安全高效得多，也更能獲取明面上的準(zhǔn)確信息。
“此計甚妙！”
朱標(biāo)撫掌，“有五妹同行，老師行事方便許多。”
“只是……”
他看了一眼葉凡，語氣帶著提醒，“五妹心思單純，老師伴駕時，還需小心言行，莫要讓她察覺異樣，平添擔(dān)憂。”
“殿下放心，臣省得。”
葉凡正色道：“公主殿下面前，臣自有分寸，一切只為熟悉環(huán)境，保障公主安全與日后起居便利。”
兩人計議已定，便分頭行動。
朱標(biāo)很快便召集了隨行的禮部、工部官員以及部分東宮屬官、侍衛(wèi)，打起太子儀仗，浩浩蕩蕩地前往尚未正式啟用的新皇宮。
名義上是“查驗宮室營造質(zhì)量，巡視防務(wù)布置，籌備遷都大典”，陣仗頗大，符合太子身份。
而葉凡則換了一身略顯正式但又不失隨和的青色常服，來到朱靜鏡暫居的小院。
院中，朱靜鏡早已迫不及待，換上了一身便于行動的鵝黃色騎裝，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fēng)，更襯得小臉明艷，眼神靈動。
見到葉凡，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如同冰雪中盛放的花朵。
“葉凡！”
她語氣里的親近掩飾不住，“我們什么時候出去？”
“我都等不及要看看這新都城了！”
“聽說有很多和金陵不一樣的地方呢！”
葉凡拱手行禮，微笑道：“公主殿下，臣奉旨陪伴殿下熟悉新都。”
“馬車已備好，侍衛(wèi)也已安排妥當(dāng)。”
“不知殿下是想先在城內(nèi)街市逛逛，感受北地風(fēng)情，還是想去看看幾處可能適合建造府邸的風(fēng)景佳處？”
“都要看！”
朱靜鏡雀躍道，“先看街市！聽說北地的糖葫蘆，烤羊肉特別好吃！”
“然后再去看地方，要選一個離皇宮不太遠，但又清靜些，能看到好些景色的地方！”
她興致勃勃，早已在腦海中勾勒出未來家的模樣。
葉凡含笑應(yīng)允：“謹(jǐn)遵殿下吩咐。”
很快。
葉凡與臨安公主朱靜鏡同乘一車，在數(shù)十名精悍侍衛(wèi)的簇擁下，駛出了館驛區(qū)，融入了北平城寬闊而略顯冷清的街道。
車簾半卷，朱靜鏡那張明艷的小臉幾乎貼在窗邊，一雙眸子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覺新奇。
“葉凡，你看那牌樓，好高！比金陵的好像更粗壯些！”
她指著遠處一座新建的三間四柱式牌坊，語氣雀躍。
葉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卻迅速掠過牌樓，落在其后那條通往正陽門大街的岔路上。
他心中默記，岔路寬約兩丈，兩側(cè)店鋪多為新建，視野尚可，若有突發(fā)，此路可作迂回。
“北地建筑，多用巨木，風(fēng)格雄渾，與江南精雕細琢自是不同。”
葉凡溫聲答道，隨即看似隨意地對車旁隨行的北平府一名陪同小吏道：“此街通往何處？平日車馬可多？”
那小吏連忙躬身回答：“回葉相，此街直通正陽門內(nèi)大街，往前再行一里便是皇城西安門側(cè)道。”
“因是新辟，商戶還未完全入住，眼下車馬不算稠密。”
葉凡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馬車?yán)^續(xù)前行，朱靜鏡又指著路邊一個熱氣騰騰的攤子：“那是什么？好香！”
“回公主，是北地常見的羊湯烙餅。”
小吏賠笑。
“停車。”
葉凡忽然開口，語氣溫和，“公主既有興致，不妨嘗嘗北地風(fēng)味，也正好歇歇腳。”
朱靜鏡眼睛更亮了，用力點頭。
馬車停穩(wěn)，自有侍衛(wèi)前去安排，確保潔凈安全。
葉凡扶著她下車，站在街邊，目光卻似不經(jīng)意地掃視四周。
這里恰好是一處丁字路口，斜對面能看到北平都指揮使司衙門的側(cè)墻，門前有兩名軍士值守。
看似尋常，但葉凡注意到墻角陰影處似有固定崗哨的痕跡。
他默默估算著從都司衙門到最近皇城側(cè)門。
約三百步，快馬疾馳，頃刻便至。
朱靜鏡小口喝著御廚重新處理過的羊湯，眼睛滿足地瞇起來，又好奇地張望街景。
葉凡陪在一旁，偶爾為她介紹兩句北地風(fēng)物，心思卻如高速轉(zhuǎn)動的機括，將所見一切地形、建筑，可能的守衛(wèi)點，與腦中早已熟記的新都輿圖一一印證。
“公主，前頭不遠便是阜成門大街，聽說那里市集漸成，可要去看看？”
葉凡提議。
阜成門是西面重要城門，他需要親眼看看城門內(nèi)外的布局。
“好呀！”
朱靜鏡自然無不應(yīng)允。
車隊轉(zhuǎn)向西行。
越近阜成門，街面越寬，行人商販也略多起來。
城門樓高聳，甕城森嚴(yán)，城頭旗幟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守門軍士見這儀仗，早早肅立。
葉凡并未靠近城門，只是讓馬車在距城門百步外的一處稍高坡地停下，陪公主遠觀城樓氣象。
他扶著朱靜鏡站定，指著那巍峨城門，語氣如常：“公主請看，這便是阜成門，北地城門皆厚重，甕城設(shè)計精巧，易守難攻。”
朱靜鏡仰頭望著，驚嘆道：“果然雄偉！比金陵的城門看著更結(jié)實呢。”
葉凡微笑，目光卻銳利如刀，快速掃過。
城門洞寬度，甕城內(nèi)的空地大小，登城馬道的方位，城頭巡邏士兵的間隔，附近是否有可供隱藏兵馬的民居或倉房……
一切細節(jié)，盡收眼底。
此處甕城較大，若能控制，可臨時集結(jié)數(shù)百人而不顯擁擠。
城門外官道平坦，利于騎兵馳騁，但兩側(cè)有疏落樹林，亦可用于設(shè)伏或隱蔽。
“你懂得真多。”
朱靜鏡側(cè)頭看他，眼中滿是信賴與隱約的傾慕。
“臣只是多看了幾本兵書輿地志罷了。”
葉凡謙遜道，隨即自然地轉(zhuǎn)移話題，“公主，看了這半晌街市，可覺得乏了？”
“臣知一處地方，景致幽靜，視野亦佳，或可做將來府邸的備選，不知公主是否有意前往一觀？”
朱靜鏡臉上微紅，卻是大方點頭：“但憑你安排便是。”
車隊再次啟程，這次卻是向著皇城東北方向，一片相對僻靜的區(qū)域行去。
越往前走，街巷越見清幽，新建的官宦宅邸錯落其間，但多未完全入住，顯得頗為安寧。
最終，馬車在一處地勢略高，背靠一小片疏林，前臨一條清澈凍河的地方停下。
葉凡先行下車，伸手扶下朱靜鏡。
此處視野開闊，可遙望皇城東北角樓的飛檐，又能見遠處連綿的普通民居屋頂。
寒風(fēng)掠過疏林，發(fā)出輕微的嗚咽，更襯得四周靜謐。
“公主覺得此處如何？”
葉凡指著面前一片平整的空地，以及后方已有雛形的宅院地基。
“此地據(jù)工部員外郎介紹，原擬建一處宗室別業(yè)，因規(guī)制調(diào)整暫且擱置。”
“地勢較高，可免潮濕，背林面水，景致堪賞，距離皇城……”
他頓了頓，目測了一下，“約莫步行兩刻鐘，車馬更快些。”
“不算頂近，但若宮中召見，或公主思家，往來也便宜。”
朱靜鏡沿著葉凡所指望去。
但見遠處皇城巍峨的輪廓在淡薄天光下猶如蟄伏的巨獸，莊重而威嚴(yán)。
近處凍河如鏡，疏林蕭瑟，雖值寒冬，卻自有一種開闊疏朗的氣韻。
既無市井喧囂，又不覺荒涼孤寂。
她想象著在此處建起府邸，春日臨水看花，秋日登高望月，離父皇母后和兄長也不算太遠……
心中已是十分滿意。
“這里很好。”
她輕聲說，語氣帶著肯定，“不吵鬧，景致也好，離皇宮也不算遠，你覺得呢？”
她抬眼看向葉凡，想聽聽他的意見。
葉凡目光沉靜地掃過四周，心中權(quán)衡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考量。
此地僻靜，人員往來相對簡單，便于控制耳目，進行一些隱秘布置而不易被察覺。
距離皇城兩刻鐘車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既不會因過于靠近皇宮而受到格外嚴(yán)密的目光注視，又能在必要時快速反應(yīng)，無論是向皇宮方向行動，還是接收來自宮內(nèi)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目測了另一方向，從此處策馬疾馳，不過一盞茶功夫，便可抵達東北方向的安定門。
那是距離此處最近的一座城門。
一旦事有變故，需要緊急撤離或接應(yīng)外部力量，這是一條極佳的退路或通道。
而最大的妙處在于，若將來大婚典禮在此舉行，百官前來道賀，由于位置相對偏僻集中，府邸便如同一個天然的甕城。
只要控制住幾條進出要道，便能在關(guān)鍵時刻，將大多數(shù)前來赴宴的朝臣暫時留在府中，讓他們與外界的聯(lián)系中斷，來不及做出反應(yīng)。
從而，為更關(guān)鍵的行動爭取寶貴時間。
“臣亦覺此處甚好。”
葉凡收回目光，看向朱靜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環(huán)境清雅，利于公主靜養(yǎng)，位置得宜，公私兩便。”
“待回明陛下與太子殿下，若無異議，便可著工部依制營建了。”
朱靜鏡聞言，臉上紅暈更盛，卻是欣喜地點點頭，又忍不住四下張望，開始構(gòu)想未來府邸的模樣。
哪里該建花園，哪里該設(shè)暖閣……嘰嘰喳喳地說與身旁宮女聽。
活潑爛漫之態(tài)，驅(qū)散了北地的幾分寒意。
葉凡靜靜立在稍后處，寒風(fēng)拂動他青色常服的衣角。
他將此地最后幾個關(guān)鍵坐標(biāo)，通往安定門的最佳路徑，疏林中可隱蔽的小徑，凍河對岸的視線盲區(qū)，牢牢刻入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