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大學,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古籍閱覽室。
這里已經成了“漢大幫”的作戰指揮中心。
高育良端坐太師椅,手里盤著兩顆油亮的文玩核桃。
他的對面,張海峰正襟危坐,神情專注。
“老師,李達康那邊動靜很大。”
張海峰開口,聲音里有一絲藏不住的焦慮。
“聽說請了省委黨校的王學斌,搞了什么‘備考突擊隊’,二十四小時填鴨式教學。”
高育良盤核桃的手沒有停。
“那是蠢人的辦法。”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時間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閱覽室的門被推開。
幾個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學者走了進來,手里抱著厚厚的材料。
他們是漢東大學法學院和行政管理學院的教授、博士生導師。
也是“漢大幫”真正的核心智囊。
為首的教授走到白板前,將一張巨大的圖紙掛了上去。
那是一張用各種顏色標注的“詞云圖”。
最中央,是兩個碩大無比的詞。
程序。
規矩。
周圍,密密麻麻地環繞著“證據”、“職權”、“時限”、“公開”、“備案”、“問責”等詞匯。
“海峰,你看。”
高育良終于放下核桃,指了指那張圖。
“這是我們花了三天時間,分析了劉星宇上任以來所有公開講話、批示、簽署文件,一共四十七萬字的文本,得出的結果。”
“這,就是劉星宇的腦子。”
張海峰看著那張圖,心里一驚。
“老師,您的意思是……”
“筆試,不是讓你去當一個法條復讀機。”
高育良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
“劉星宇要的,是一個能聽懂他‘語言’的人。”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程序”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你所有的答案,都必須圍繞這個核心展開。”
另一位教授開口了,他的聲音像是精準的機器。
“我們總結出了一套‘框架答題法’。”
他在白板的另一側寫下八個字。
背景。
目標。
措施。
保障。
“任何一個問題,哪怕是問你食堂的飯菜為什么不好吃,你都要用這個框架來回答。”
“第一,闡述改善食堂飯菜質量的時代背景和重要意義。”
“第二,確立在三個月內,讓師生滿意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明確目標。”
“第三,提出具體整改措施。比如,成立膳食委員會,引入外部供應商競爭,建立食材溯源體系,后廚全程監控。”
“第四,明確保障機制。誰來監督?出了問題誰來問責?效果如何評估?”
教授推了推眼鏡。
“這套邏輯,就是劉星宇的施政邏輯。”
“你不需要背下所有法條,你只需要把所有法條,都拆解成這四個部分,填進去。”
“這不叫死記硬背。”
高育良接過話,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得。
“這叫,與出題人,同頻共振。”
張海峰的眼睛,徹底亮了。
他感覺一扇全新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
李達康的“口訣記憶法”,是術。
而他現在學到的,是道!
……
同一時間。
漢東省圖書館。
這里是全省最大的知識殿堂,即便是工作日,自習區也坐滿了人。
一個身影,走到了總服務臺。
侯亮平。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發有些凌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同志,你好。”
他對圖書管理員說。
“我需要一些書。”
圖書管理員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女孩,她抬起頭,遞過來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老師您說。”
侯亮平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
“《行政處罰法釋義》、《行政強制法條文詳解》、《國家賠償法理論與實踐》……”
他一個一個地念著。
女孩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
侯亮平念了足足五分鐘。
從法律,到行政法規,再到最高院的司法解釋,最后是國務院各部委的部門規章。
那張單子,長得像古代皇帝的圣旨。
“……暫時就這些吧。”
侯亮平終于念完了。
女孩張著嘴,呆呆地看著他。
“老……老師,您……您確定都要?”
“確定。”
“這些書……加起來,可能……可能比您人都高。”
“沒關系,我力氣大。”侯-亮平說。
半個小時后。
圖書館的幾個工作人員,推著兩輛裝得滿滿當當的書車,來到了侯亮平指定的閱覽區角落。
“嘩啦……嘩啦……”
一本本厚重的法律匯編,被堆在了桌子上。
很快,桌子上就形成了一座由書本堆砌的壁壘。
一座小山。
周圍所有正在看書的學生、市民,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們看著那個被書山包圍的男人。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這人誰啊?”
“考研考瘋了吧?”
“這么多書,看到明年也看不完啊。”
“行為藝術吧?”
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
侯亮平沒有理會。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座書山面前。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像愚公移山一樣,開始一本一本地啃。
然而。
他一本都沒有碰。
他只是從自已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沓雪白的A4紙。
還有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筆。
他把紙鋪在桌上僅有的一點空隙里。
然后,他拿起了筆。
周圍的人都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他們想看看,這個瘋子到底想干什么。
只見侯亮平的筆尖,落在了第一張白紙的正中央。
他沒有寫任何復雜的句子。
他只寫了兩個字。
程序。
緊接著。
從“程序”這兩個字開始,一條粗壯的黑線延伸出去。
線的末端,是兩個字:主體。
從“主體”又分出兩條線:行政機關、法律法規授權組織。
另一條粗線延伸出去,末端是:權限。
從“權限”分出“法定原則”、“越權無效”。
時限。
證據。
告知。
聽證。
回避。
送達。
救濟。
一條條線,像樹根一樣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每一條根上,又生出無數更細的根須。
每一個根須的末梢,都標注著一個來自不同法條里的關鍵詞、數字、或者一個構成要件。
那不是在做筆記。
那是在畫一張地圖。
一張無比復雜、無比精密、囊括了整個行政法律體系的宏偉地圖!
他不是在背書。
他要做的。
是在自已的腦子里,把這座由幾百本書構成的法律大廈,徹底拆掉,然后,用他自已的邏輯,一磚一瓦地,重新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