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的會議室,紅木長桌光可鑒人。
臨時會議的通知發得很急,氣氛比窗外的天氣還要沉悶。梁青松端著茶杯,杯蓋有意無意地刮著杯沿,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視線和宣傳部長錢伯鈞在空中短暫交匯,都從對方那里讀到了同樣的信息:看好戲。
省長親戚在省政府大樓撒潑打滾,這事半天之內已經傳遍了所有圈子。在他們看來,劉星宇這次是栽了個大跟頭。家事,尤其還是牽扯到“忘恩負義”這種道德指控的家事,最是難纏。處理得軟了,威信盡失;處理得硬了,就是六親不認。怎么做都是錯。
他們等著看劉星宇焦頭爛額,等著他開口請求組織“消除不良影響”,那將是他們拿捏他的最好時機。
劉星宇走進會議室。他沒穿西裝,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臉上沒有眾人預期的疲憊或尷尬,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他在主位坐下,沒說一句開場白,只是對秘書小金偏了一下頭。
小金會意,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和一根連接線,走到會議室中央的多媒體接口處,接上。
眾人一愣。這是什么操作?
劉星宇沒解釋。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下了播放鍵。
“——你就是個白眼狼!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王大貴那充滿鄉土口音的嘶吼,通過頂級的環繞音響,毫無征兆地炸響在莊嚴肅穆的會議室里。
“當年你窮得像條狗,是我家給你飯吃!現在當官了,連祖宗都不認了啊!”
“大家都來看看啊!來看看這個大省長啊!他親表哥求他辦點事,他拿錢砸人啊!”
粗鄙的咒罵,夾雜著干嚎和哭腔,每一個字都像一把臟兮兮的錘子,砸在光滑的紅木會議桌上,砸在每一位常委的耳朵里。梁青松手里的茶杯蓋“哐當”一聲掉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錢伯鈞下意識地挺直了后背,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開場,唯獨沒想過劉星宇會用這種自曝其短的方式。
這簡直是公開處刑。
錄音還在繼續,背景里甚至能聽到保安的勸阻聲和劉星宇自已那句清晰的“讓他說,錄下來”。
三分鐘后,錄音結束。會議室里陷入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劉星宇環視一圈,看著眾人臉上那由幸災樂禍轉為極度錯愕的表情。他打破了沉默。
“這份錄音,今天早上已經以我的名義,發給了省委宣傳部。”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一絲波瀾。
“明天的省管干部內部情況通報,它就是頭條。在座各位,誰有意見?”
梁青松腦子嗡的一聲。他本已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把家丑捅到內部通報上?這是瘋了?
他定了定神,覺得這或許是劉星宇在故作姿態,是反向的求助。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顧全大局的姿態。
“劉省長,您大義滅親,這種黨性原則,我們很佩服。但是……”他話鋒一轉,“這種家事畢竟牽扯個人,鬧得滿城風雨,恐怕會有損我們省政府,乃至您個人的形象……”
“形象?”
劉星宇打斷了他。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夾,翻開。
“陳秘書長,”他叫了省委秘書長陳海峰的名字,“上周,你辦公室收到三張條子。一張是你老同學的,兩張是你愛人單位領導的,都是為了孩子進京州實驗中學的事。”
陳海峰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劉星宇沒停,他看向錢伯鈞。
“錢部長,你那更熱鬧。兩張條子問小學名額,一張是托你給一個幼兒園打招呼。沒錯吧?”
錢伯鈞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頭。
最后,劉星宇的視線落回到梁青松身上,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梁副省長,你太太的牌友,張夫人,昨天下午三點十五分,是不是給你打了個電話?說她侄子成績差點,想進京州二中,請你幫幫忙。”
梁青松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昨天接電話時正在自已的獨立辦公室,門窗緊閉。他是怎么知道的?連時間都一分不差?
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后背的襯衫瞬間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
劉星宇合上文件夾,發出一聲輕響。
“我親戚的請托,已經錄音備案,馬上就要全省通報。人人得而誅之。”
他看著那幾個臉色煞白的人。
“你們的呢?”
“我今天要是給我這位有恩于我的表哥開了這扇門,你們各位,還有什么理由不開門?全漢東的干部,又有什么理由不開門?”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會議室里,再沒人敢出聲。
劉星宇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所以,我提議,立刻出臺《關于嚴禁領導干部插手干預教育招生工作的若干規定》。”
他言簡意賅。
“核心條款只有一條:任何級別的領導干部,無論以何種形式插手、干預、過問教育招生工作,一經查實,相關學生取消資格,干部本人一律就地免職。沒有例外,不講人情。”
他看著眾人。
“現在,舉手表決。”
沙瑞金第一個舉起了手,表情嚴肅,眼神里卻透著贊許。
李達康是第二個,毫不猶豫。
陳海峰和錢伯鈞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的驚懼,他們顫抖著舉起了手。
梁青松的胳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知道,只要自已不舉手,這規定就過得不那么“圓滿”。但劉星宇那句話還在他耳邊回響——“你太太的牌友……”
他最終還是把手舉了起來。
全票通過。
沙瑞金站起身,帶頭鼓掌。“啪!啪!啪!”掌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響亮。
“星宇同志,你今天給全省的干部上了一堂最生動、最深刻的黨性教育課!”沙瑞金的聲音洪亮,“這不是家丑,這是刮骨療毒,是壯士斷腕!我完全支持!”
劉星宇站起身,微微頷首致意。
“感謝書記和同志們的支持。”他補充了最后一句,“今天的會議紀要下發時,附上那段三分鐘的完整錄音,和這份新規的全文。發到全省每一個黨支部。”
“讓所有黨員干部都聽一聽,都學一學。看看什么是規矩,什么是底線。”
……
筒子樓。
昏暗的房間里,鐘小艾正盯著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一個加密軟件彈出了新消息。
是一張截圖。
《關于省委常委會第XX次會議精神的緊急通報》。
下面還有一行手打的摘要:劉星宇公開親戚求情錄音,常委會全票通過《嚴禁插手招生規定》,違者一律免職。錄音將作為學習材料下發全省。
鐘小艾捏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最后的武器,失效了。
她本以為,劉星宇最大的弱點就是他那個“程序正義”的牌坊。只要用“人情”、“親情”這種最樸素的道德觀念去沖擊他,就能讓他陷入兩難,讓他的人設崩塌。
可她萬萬沒想到。
劉星宇根本沒想過要辯解。
他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把自已放在火上烤,然后用這把火,燒掉了所有人情關系存在的土壤。
他把自已的“家丑”,變成了一把懸在全省所有干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從今天起,漢東省,再沒人敢碰“教育”這兩個字。
鐘小艾打開手機通訊錄。
她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聯系人:張處長、李科長、王主任……這些都是她多年來編織的關系網,是她翻盤的最后希望。
現在,他們都成了廢棋。
她伸出手指,長按住第一個名字,點擊了“刪除”。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動作機械,麻木。
就在這時,劉星宇的辦公室里,秘書小金敲門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凝重。
“省長,國土資源廳剛提交了京州市最新的住宅用地價格分析報告。”
小金將一份厚厚的報告放在劉星宇桌上。
“排名前十的地塊,無一例外,全部是重點學區房。最貴的一塊,樓面價已經突破了八萬。”
劉星宇拿過報告,翻開第一頁。
上面那條刺眼的紅色價格曲線,像一座陡峭的山峰,橫亙在他面前。
教育公平的戰爭,上半場剛剛結束。
更硬的骨頭,在下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