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刮得更緊了。雨水打在紅色的印泥盒上,化成一灘暗紅色的水漬。
兩百多名工人站在原地,沒人上前拿筆。
長條桌兩邊的氣氛僵硬到了極點。
“別簽!這肯定是套路!”一個穿著黃馬甲的黑瘦男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他站在人群中央,揮舞著手臂,“上面寫著‘放棄追索權’,你們懂不懂啥意思?就是簽了這破紙,以后景湖集團就算有金山銀山,也跟咱們沒關系了!政府這是在幫黑心老板脫罪!”
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對啊!哪有政府替老板還錢的?”
“這紙咱們看不懂,堅決不簽!拿不到現錢,我們明天繼續爬塔吊!”
幾個附和的聲音在不同角落響起,節奏帶得飛快。原本有些意動的工人,再次縮回了手,防備地盯著那些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
劉星宇站在桌子后,安靜地看著那個喊話的黃馬甲。
他的視網膜上,藍色的系統界面正在快速刷新。
【啟動“洞察之眼”……】
【目標:張強(社會閑散人員,偽裝工頭)】
【近期資金異常掃描完成:兩小時前,其尾號4589的建設銀行卡,收到一筆五萬元人民幣匯款。】
【付款方賬戶:京州市順達勞務派遣公司。】
【穿透審計:該勞務公司實際控制人為“鐘氏家族信托基金”外圍代理人。】
【違規行為定性:尋釁滋事,嚴重干擾公共應急救援程序,涉嫌涉眾型經濟犯罪幫信行為。】
劉星宇偏過頭,對身邊的公安廳長周正低聲交代:“三點鐘方向,黃馬甲。七點鐘方向,戴紅帽子那個。盯死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周正按住腰間的通訊器。四名便衣特警無聲地改變了站位,悄然切斷了那兩人的退路。
劉星宇重新拿起擴音器。
“空口無憑。”他的聲音穿透了風雨聲,傳遍整個空地,“你們不信這張紙,覺得這是空頭支票,我理解。”
他轉身,看向身后一輛臨時調配來的大型應急通信指揮車。車廂側面的巨大LED屏幕原本是黑著的,此刻接通了電源。
屏幕亮起,照亮了前排工人們錯愕的臉。
屏幕上,顯示的是漢東省財政廳內部的對公賬戶網銀操作界面。
“小金,連線財政廳國庫處。”劉星宇下令。
大屏幕的畫面一分為二。左邊是賬戶界面,右邊是省財政廳國庫處的辦公現場。處長正滿頭大汗地站在一臺電腦前,身后站著兩名銀保監局的監督員。
“劉省長,八千七百萬應急保障金已撥付到預備賬戶。各項合規審查完畢,請指示!”處長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傳出,帶著回音。
“把第一筆款項,直接打入今天現場成立的‘工會專項共管賬戶’。現在執行。”
“是!”
屏幕上,鼠標光標移動,點開了轉賬頁面,輸入金額,插入最高權限的U盾。
點擊“確認轉賬”。
兩秒后。
大屏幕左側的專項共管賬戶刷新了。
余額數字跳動了一下。
從“”,變成了“87,000,”。
八千七百萬。真金白銀。
現場所有的議論聲、叫罵聲,在那一串長長的零面前,瞬間消失。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屏幕,連呼吸都停滯了。
“錢已經到了共管賬戶。”劉星宇指著大屏幕,“只要核對完用工臺賬,簽了這份協議,確認了你們的債權額度,錢十分鐘內進你們的個人銀行卡。這是程序的承諾。”
就在工人們面面相覷,防線開始松動時,人群后方傳來一陣凄厲的哭喊聲。
“讓一讓!求求大兄弟們讓一讓!”
一個穿著碎花外套、渾身濕透的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拼命往前擠。男孩的臉色燒得不正常發紅,眼睛緊閉,嘴唇干裂起皮,身體在女人懷里微微抽搐。
“娃燒到四十度了……黑診所說要交兩千塊押金才給打吊針……”女人撲通一聲跪在泥水里,泥點濺在她的臉上,“沒錢……俺一分錢都沒了……景湖的人說下個月才發飯錢……救救俺的娃吧……”
周圍的工人們眼眶紅了,幾個漢子轉過頭去擦眼淚。他們都是出來賣苦力的,誰家沒有老婆孩子。
那個黃馬甲見狀,以為抓到了反擊的機會,又跳了出來。
“大家看看!這就是現實!”他指著地上的女人,“孩子病了都沒錢治,快燒死了!他們還在逼我們走什么破程序!政府就是不管我們的死活,只會做秀!”
劉星宇放下擴音器,大步繞過長桌,直接走入人群。
他走到女人面前,彎下腰,伸手摸了一下男孩的額頭。溫度燙手。
他站起身,從夾克內側的口袋里掏出自已的皮夾,抽出里面所有的現金——大概有三千多塊。他把錢直接塞進女人沾滿泥水的手里。
“這錢算我個人的。”劉星宇說,“周正,安排一輛警車,立刻送孩子去省立醫院兒科急診。告訴醫院,走危重癥綠色通道,所有后續費用掛在省政府應急賬上。”
周正一揮手。一輛閃著警燈的防爆越野車直接開上馬路牙子,停在女人面前。兩名特警拉開車門,把女人和孩子扶了上去。
女人捏著那把有些濕潤的鈔票,愣了兩秒,猛地在車門邊磕了個頭。
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著沖入雨幕。
劉星宇轉過身,看著沉默的人群,最后將目光鎖定在那個黃馬甲身上。
“抓人。”他吐出兩個字。
早就等候在旁邊的四名便衣特警同時出手。一人一個擒拿,將黃馬甲和七點鐘方向那個戴紅帽子的人死死按在泥地里。
“干什么!警察打人了!警察亂抓人了!”黃馬甲的臉被按在水坑里,拼命掙扎著嚎叫。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年輕工人下意識地往前沖了半步,以為政府要動武。
“搜他的口袋。”劉星宇站在原地沒動,語氣平靜得像在念法條。
特警從黃馬甲的褲兜里摸出一個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解開。”
特警強行拉過黃馬甲的手指,按著指紋解了鎖。
周正接過手機,熟練地打開銀行客戶端,翻到近期的轉賬記錄。他拿著手機,直接走到那臺對準大屏幕的攝像機前。
大屏幕的畫面一閃,切出了手機的轉賬詳情頁面。
“大家看清楚大屏幕。”周正拿著擴音器,指著上面的記錄,“兩小時前,也就是你們在這挨餓受凍的時候,這個人收了五萬塊錢。打錢的公司,根本不是景湖集團,而是順達勞務派遣。”
周正冷眼看著地上的兩人:“這兩人根本不是你們的工友。他們是拿了錢,專門來煽動你們鬧事、阻止你們拿錢的職業醫鬧和地痞!”
證據確鑿。白紙黑字的轉賬記錄放大在幾十平米的屏幕上。
黃馬甲的嚎叫聲卡在喉嚨里,臉漲成了豬肝色,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人群中,幾個認識他們的工人反應過來了。
“他娘的!我說怎么看著眼生,以前干活的時候從沒見過這倆孫子!”
“原來是拿錢來坑咱們的!打死這個狗娘養的!”
如果不是特警攔著,憤怒的工人能把這兩人當場撕碎。
風雨中,劉星宇走回那張長桌后。
他再次拿起那份《債權轉移協議》。
“這筆錢,不僅是你們的血汗,也是你們養家糊口的救命錢。”他的聲音平穩,卻極具分量,“我不管背后是誰在搗鬼,我只按規矩辦事。政府欠你們的信用,從今天,從這八千七百萬開始還。”
他把協議放回桌面,拔下鋼筆筆帽。
安靜。
現場只有風雨聲。
十秒鐘后。
那個昨天推著擔架車,在醫院里攔住鐘小艾的老工人,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手里還捏著那頂破爛的安全帽,身上的帆布工作服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份密密麻麻的協議,又看了看劉星宇。
“劉省長,”老工人干裂的嘴唇動了動,“俺不認字。但俺認你剛才給娃掏錢的那個動作。俺信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紅色的印泥里重重按了一下,然后在協議末尾簽名處,按了一個鮮紅的指紋。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俺也簽!信省長一回!”
“算我一個!早拿錢早回家帶娃看病!”
人群像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涌向十張長桌。
一百人。兩百人。
長長的隊伍在風雨中排開。每一個按下的紅手印,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隔空抽在那些試圖阻撓程序的既得利益者臉上。
……
省立醫院,特護病房。
鐘小艾靠在真皮沙發上,盯著電視屏幕上那條長長的隊伍。
畫面里,工人們正拿著簽好字的協議,排隊在另外幾張桌子前登記銀行卡號。
她手里端著的骨瓷咖啡杯傾斜了一個角度。
冰涼的褐色液體滴落在她純白色的香奈兒套裝裙擺上,暈染出一大片刺眼的污漬。
“廢物。一群廢物。”
她把杯子重重地砸在茶幾上,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安排一下,”她對著電話那頭說,“啟動二號方案。既然他劉星宇喜歡用程序查賬,那就讓他查個痛快。把景湖集團那個財務總監的嘴,給我永遠閉上。”